昆仑的厮杀终是落了帷幕,整片山门沦为一片废墟。地底裂隙源源不断涌出无尽境气,蚀骨白雾遮蔽日月。
昆仑一战,仰天长老心知眼下已是死局,若一同突围,残存的昆仑弟子绝无逃生可能。他执意留下独自断后,命云月携余下弟子远走西牛贺州东南。无数御灵司修士蜂拥而上,利剑穿透他的道躯,鬼气疯狂啃噬灵脉,仰天燃尽自身全部修为筑起一道短暂屏障,死死拖住鬼潮与追兵,最终灵力枯竭,身死道消。
混乱厮杀之中,白玉堂主动折返,与仰天长老并肩,拦阻冲杀而来的大批御灵司修士与厉鬼,为其他人开辟出逃通路。自云月与程璇玑她们突围离去后,战场之上再无白玉堂的身影,无人知晓他是身陷囚笼,还是埋骨尸山,就此下落不明。
强忍昆仑覆灭和痛失挚友的双重煎熬,云月收拾好满身伤痕,领着十余名负伤弟子,不敢有片刻停留,一路昼伏夜出,向着西牛贺州东南亡命奔逃。西牛贺州南部地界共存三大强国,依次为大横国、少海国、天府国。三国之中以大横国疆域最为广袤,三百年前大横国君主阳林有一统南部的野心,大举兴兵征伐邻国,遭到少海国与天府国联手起兵抵御,一场漫长大战过后,大横国扩张之势彻底瓦解。时至今日,三方国力均衡,边境互相制约。御灵司势力在条口国覆灭后开始被三国政权忌惮,是眼下昆仑残余众人能够暂且藏身的唯一去处。
另一边,御灵司后司僻静雅致的别院,全然不见昆仑战场的腥风血雨,一室檀香淡淡萦绕,却藏着连日不休的煎熬。辛照海将昏迷不醒的沈天泉安置在紧邻自己主卧的独立厢房,两间屋舍只隔一扇雕花木门,方便她时时刻刻贴身照料。自昆仑战场将人带回此地算起,沈天泉已然沉沉昏睡五日,始终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这几日她都还是衣服冰雕般的模样,四肢僵硬蜷在一起,独留心脉未曾冰封,尚存一息。
此番沈天泉体内寒毒爆发的烈度,远超她过往任何一次。为抵抗来袭的境气,为昆仑突围队伍拖延时间,她强行同时催动拘魂摄魄术与修炼小成的《混元阳符经》,直面倾覆而来的大境鬼气。不过短短片刻吸纳的境气,量级便百倍于昔日她在万灵谷吸纳的境气,这股至阴鬼气在经脉中冲撞翻涌,刺骨寒毒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几乎冻碎她整条灵脉,神魂亦不断遭受邪祟侵蚀。所幸乾元圈加持,它自带纯粹纯阳灵力,死死护住她神魂本源,再加上辛照海寸步不离的看护,才勉强吊着她一线生机,不至于神魂溃散、肉身崩亡。
辛家一族世代镇守御灵司境域,血脉之中天生蕴藏镇压、净化境气邪祟的独特力量,这份血脉异禀,是辛照海之前沦为魏中魁血囊,多次经受抽血饲力之后,才摸透知晓。这五日之间,她不分昼夜守在床榻之侧,掌心贴紧沈天泉后背经脉,源源不断渡送自身精纯灵力,一点点中和、消解她体内肆虐的寒毒与境气。仅靠灵力输送不足以抵抗侵入神魂深处的境气,每到夜半阴气最旺盛的时刻,沈天泉寒毒会更加剧烈地发作,每当这时,辛照海便会取出短刃,轻轻割开自己的手掌,将温热且具备净化之力的生血,一滴一滴喂入沈天泉喉间,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压制险些断绝的心脉。直到第六天,沈天泉的四肢才有解冻的现象,可以舒展开平躺在床上。
白日渡灵耗费心神,熬至深夜,辛照海灵力透支,浑身无力之时,便干脆和衣躺在沈天泉身侧,同榻而眠。
沉睡中的沈天泉并未彻底断绝意识,神魂浮沉于虚实交织的幻梦之中,昼夜反复辗转,一场又一场截然不同的梦境清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有时她坠入无边无际的纯白浓雾,无数团软乎乎的白色境气化作虚影,源源不断从雾中涌出,追着她不停狂奔逃窜。脚下山路湿滑陡峭,她慌不择路冲上悬崖顶端,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直直朝着深谷坠落,冰冷刺骨的瀑布潭水瞬间将她包裹,蚀骨寒意顺着梦境蔓延至现实肉身,沉睡中的她下意识蜷缩起肩膀,指尖微微发颤,眉心紧紧拧起。
转瞬梦境切换,眼前便是昆仑大战满目惨烈的光景。漫山遍野堆积残缺尸骨,断裂的法器、染透血色的残破道袍铺满山道,身旁尽是同门倒地哀嚎的身影,漫天黑雾之中,仰天长老孤身独对无尽鬼潮,漆黑鬼爪穿透他的身躯,浓烈血腥味似是真实萦绕鼻尖,厮杀嘶吼之声不绝于耳。每每梦到此处,沈天泉便会无意识发出细碎压抑的闷哼,眼角悄然浸出细碎湿痕,心口沉甸甸的钝痛挥之不去。
忽而漫天血色与黑雾尽数消散,天地间铺开一望无际的柔软青草地,暖融融的春日阳光缓缓洒落,风里裹挟着草木清甜的气息。年少模样的她蜷起身子,安安稳稳依偎在辛照海肩头,指尖轻轻勾着师父衣袖,毫无顾忌地蹭着她的脖颈撒娇嬉闹。梦里没有鬼潮,没有厮杀,没有蚀骨寒毒,只有安稳柔软的暖意,这是她心底最为渴求的光景,这时的她,紧绷的躯体稍稍舒展,呼吸平缓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