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庭。”萧程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密闭且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嗯,怎么了?”沈方庭的声音几乎是本能的回应。
“你有没有后悔过?”萧程看着他,问起了他先前一直想问的。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触到了岸边,又荡了回来。
沈方庭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瞬。
萧程看着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是啊,两人之间充满了猜疑与不肯定,他怎么可能会毫不犹豫马上就说出“我不后悔”这几个字呢?
无所谓了,他不介意,换成谁,也不可能这样说的。
但是,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其实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冷血,想说这十六年来他每一天都在被恨意灼烧。想说他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看着沈方庭的睡脸,第一次感到心被撕裂一样的疼痛。
但是,他一个字都没说,没有必要了,等过了今天,他这个人,会完完全全的从沈方庭的世界里消失。
何必徒增烦恼呢?
前方五十米。
绿灯,还有五秒。
那辆货车的车灯在支路上亮了起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两条车道都能听到。它开始加速了。
从静止到全速,只需要三秒。
沈方庭的目光落在路口,绿灯还有五秒,足够他通过。他的脚在油门上微微加了力,车速从六十提升到了六十五。
他的话从另一侧飘过来:“宝贝,等过了这个路口,我再跟你说......”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那辆突然出现的货车。
那辆大货车,从左侧支路上冲了出来以至少八十公里的时速撞了过来。
太近了,大货车的大灯照亮了整辆小车,亮如白昼。
沈方庭的反应速度,快到超出了正常人类的生理极限。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所有的计算。货车的速度,撞击的角度,两车之间的距离,刹车已经来不及了,加速也来不及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是......
转向。
把方向盘往右打死,让车头偏向右侧,改变撞击的角度。
但副驾驶上坐着萧程。
如果他把方向盘往右打,副驾驶就会更早,更直接地暴露在货车的撞击路径上。货车的车头会正面撞上副驾驶的车门,而不是侧面擦过。
那样的话,萧程会死。
那一刻,他改主意了。
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他做了一个和他所有的理性判断、和他所有的求生本能、和他所有的商业直觉完全相反的决定。
他把方向盘往左打了。
往左打,把自己的驾驶座一侧,暴露在货车的撞击路径上。
“沈方庭,你在干什么!”一直看着方向盘的萧程,发现了异常,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怒吼着,伸手去控制方向盘。
但是,沈方庭的动作更快,他猛地一撞,把萧程撞回座位上。
方向盘在沈方庭的手中猛地向左旋转,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黑色的橡胶在路面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弧线。
车头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右甩了一下,然后又猛地向左偏转,整个车身像一匹被缰绳猛地拉向一侧的烈马,剧烈地倾斜着,几乎要侧翻。
货车的车头在这时撞了上来。
撞击点在驾驶座一侧的B柱和车门之间。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响彻夜空,像一颗炸弹在耳边炸开,震得耳膜瞬间失去了功能,只剩下一种嗡嗡声。
沈方庭的身体在撞击的瞬间被巨大的惯性甩向左侧。
安全气囊在千分之三秒内弹出,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展开,在他的脸和方向盘之间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屏障。
但货车的车头已经撞穿了车门,变形的金属像一把巨大的钳子,从左侧挤压过来
方向盘的立柱在撞击中变形了,向后位移了将近二十公分,狠狠地撞上了沈方庭的胸腔。
沈方庭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
有一根断掉的肋骨更是夸张,居然从上穿/插出来,刺穿皮肉,在肩胛骨下方露出一小截森白的断骨。
还有一根,应该刺穿肺叶,他觉得自己的肺在“漏气”,气胸正在形成。
可他现在管不了这么多。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转头去看萧程。
副驾驶的安全气囊也弹开了,白色的尼龙布面遮住了萧程的大半个身体。
他歪在座椅上,头靠在头枕上,眼睛闭着,呈现出昏迷的状态。
路灯的光从破碎的车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上有血,额头上有一道伤,正汩/汩往外冒血。
鲜红色的血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像一朵在雪地上盛开的、殷/红色的花。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上,肩胛骨以下,全部被鲜血浸透了。
沈方庭马上反应过来,应该是车祸的玻璃碎片飞溅过来,割伤他的身体,引发大出/血。
整个被撞得挤压扭曲的车厢里,散发着浓浓的野蔷薇味道的信息素。
这是一种浓烈到近乎灼烧的香气,像一千朵野蔷薇在同一时刻同时绽放,花瓣在阳光下燃烧,香气在火焰中蒸发,凝成一片乳白色的烟雾。
“阿程,你别睡,你千万别睡。”沈方庭颤抖着左手向他摸去。
他的那只手也受了伤,手背上被碎玻璃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半只手都是血。
手指在即将触到萧程的脸颊时,颓然垂落了下去。
在下一瞬,他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方庭恢复了一点意识。
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叫的声音,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金属变形的吱嘎声,玻璃碎裂后碎片落地的声音,像下雨。
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快拿灭火器”,有人在喊“车里面还有人”......
好像还有人试图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但是打不开,急得大吼着让什么人过来。
沈方庭感觉到自己这边的车门打开了,有人将他拖了出来。他的手抓着萧程的衣角,在拖拽的过程中,他的手松开了,他想再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这个还有脉搏!快!先把他抬出去!”
他听到了这句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另一个人没有脉搏。
萧程没有脉搏。
沈方庭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是他满面是血,连眼睛也被浓稠的血糊住了,面前红彤彤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不行,他得去看看。
他摸/到手上的输液管,一把扯掉了,然后从担架上摇摇晃晃站起来。吓得一旁的医护人员奔过来阻止:“先生,你不能动,你伤得太重了。”
很快就有几个人过来,把他往救护车那边拖。
就在这时,混乱的场面变得更加混乱,有人大喊:“快跑,着火了,要爆炸了!”
沈方庭猛然回头。
爆炸声在这个时点响起。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火球在两车相撞处炸开,橙红色的、炽/热的、像一颗小型太阳一样的火球,在深夜的黑暗中骤然亮起,照亮了半个天空。
冲击波将周围几米内的碎片和残骸全部掀飞。碎裂的玻璃,变形的金属,融化的塑料,烧焦的橡胶......像一场金属和玻璃的暴风雨,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几名救援人员被冲击波掀倒了。一个人被飞溅的金属碎片划伤了手臂,一个人被玻璃碎片划破了脸颊,还有一个人被冲击波推到了路边的护栏上,后背撞出了一大/片淤青。
火在熊熊燃烧,浓烟滚滚。
萧程还在车里,方才救援人员还在小车
边上切割,如果他没有及时被救援人员救出来的话......
他会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的身体会在上千度的高温中燃烧,骨骼会在火焰中变成白色的粉末,所有的有机物质都会在几分钟内被氧化成二氧化碳和水蒸气。
什么都不剩。
没有尸体。
没有遗骸。
没有DNA可以提取。
没有指纹可以比对。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烬。
“阿程!”沈方庭喊得撕心裂肺,就要往火里冲。
一旁的医护人员死命的拉住他。
他眼前阵阵发黑,嗓子腥甜,一口鲜血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黑暗再度袭来,他像深秋里最后一片落叶,缓缓倒在地上。
信息素毫无忌惮的从他后颈的腺体里疯狂漏出,强烈的压制力令得在场的人倒了一大/片。
他的信息素系统全面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