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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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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家,那个铁皮屋子不远处,停着一辆很奢华的黑色小车。那个车的样子,令得他有一阵的恍惚,因为这样的车,两年前在春晖福利院门前出现过。

这是一辆和当年小哥哥坐的一模一样的车。

若不是围观村民窃窃私语的话,他还真的以为,小哥哥来接他了。

看到他,住在他隔壁的黄大婶一把把他扯了过来,红着眼睛说道:“程程,你终于回来了,你快去看看你/妈妈吧,你/妈妈好像快不行了。”

黄大婶的二女儿是新妈妈班里的学生,新妈妈经常过去给她补课,所以,她们两家感情一向很好。

他家的门口,那间铁皮屋子的门口,围了一圈村民,戴着雨苙,说话声此起彼伏,都透着一股愤怒。其中不乏一两个胖胖的大婶,捶胸顿足,口中说着:“丧尽天良啊。”

萧程慢慢走过去,雨水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大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他扯住,不让他过去。

黄大婶抹了脸上一把雨水,说道:“程程,你千万别过去。那些人都是北城来的,还带了好多打手,咱们惹不起。”

他茫然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黄大婶:“大婶,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大婶深深叹了口气:“来的是北城沈家的,那些人都叫他沈少爷,真是作孽,小小年纪就这么坏。他说,两年前你/妈妈勾引了他爸爸,然后,这个沈少爷将人家肚子里七个月大的胎儿挖了出来,制成标本,并把林老师赶出北城。两年后,他不知道怎地,打听到了林老师没死,住在南城,于是这个沈少爷就赶来南城,要赶尽杀绝,他让人剜掉了林老师的腺体,说是不让林老师再去勾引别人,还让人把那胎儿标本倒入河里。林老师跳下去找她的孩子,差点溺死,大家七手八脚把林老师救上来,不过现在快不行了。”

萧程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喃喃道“他也姓沈,这个坏人为什么也姓沈?”

围着的村民们开始散开,那个“沈少爷”倨傲地走了出来。

萧程定定地看着他。

那是个漂亮的Omega,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高高的,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的,裁剪精良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

他的头发向后梳着,用发胶固定,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像甲虫的壳一样的光泽。

蛇蝎美人。

那个“沈少爷”坐上了那辆跟两年前小哥哥坐的,一模一样的车子,跟在他后面的十几个打手坐上了后面的两辆车,他们像风卷残云般,来这里闹了一场,又风卷残云般,走掉了。

萧程慢慢走了过去。

他看到了林若棠。

新妈妈就趴在铁皮屋子的门前。

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地。手臂摊在身体两侧。手指在泥地上微微蜷缩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血迹。

她的颈侧处,有一道很深很深的伤口,像一个红黑色的洞。伤口还在流血,暗红色的、粘/稠的、像一条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的小溪。

血色“小溪”在她的锁骨上汇聚成了一小洼血泊,血泊满了,溢出,沿着她的肩膀流下去,滴在泥地上。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血人。

她还有呼吸,但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很快,附近一位很有名的赤脚医生被请过来了。

他只是看了看,便连连摇头,说了句:“没办法了,准备后事吧。”

萧程没有哭,他似乎没有听到赤脚医生说的话,他在新妈妈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落在了新妈妈的额头上。她的额头磕破了,应该是刚才那伙人弄的,伤口的血凝固了,呈一片黑色。

他的手指在伤口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不想碰疼她。因为他知道,她会疼。她已经很疼了,她疼得太多了,他不想再让她疼了。

他把手指移到了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散落在泥地上,漂亮油/黑的乌发沾着泥土和血,湿漉漉的,是被血浸/湿的。

“妈妈。”他哽咽地叫了她一声,喉咙堵得慌,发不出任何声音。

新妈妈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长而浓黑的睫毛静静的伏在眼睑下,她好像睡着了。

他触碰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凉,是接近于冰冷的那种凉。

他不想让新妈妈冻着。

萧程猛地站了起来,跑回了铁皮屋子里。

他跑得很快,快到他的脚在泥地上打了一下滑,他的身体歪了一下,差点就要摔倒。

但很快,他的脚蹬了一下地面,弹了回来,他继续跑。他跑过了厨房,跑过了那张折叠桌子,跑过了那锅新妈妈刚煲好的排骨汤,今天早上送他上学的时候,新妈妈就告诉他,今天晚上吃排骨汤。

他跑到了卧室里,从床/上拿起了那床半旧的碎花棉被。那是新妈妈最喜欢的棉被,浅粉色和浅蓝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热热闹闹的花田。

他抱着那张棉被,跑出了门口。他蹲下来,把棉被盖在了新妈妈的身上,把棉被的边缘掖进了她的身体下面。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睡梦中的新妈妈。

然后他坐了下来,坐在新妈妈身边,他要陪着她。

雨下得越来越大,他看到雨点落在被子上,渗了进去,他看到血水从被子底下/流出,浸/湿/了他的双脚......

有人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宽大的双手抚住他的肩膀,声音低低的:“孩子,你如果想哭的话,就哭吧。”

他知道,那是孤儿院的院长。

旁边一个清脆的小女孩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哥,你不要太难过,林姨没有死,她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院长的女儿,陈真真。

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他们。

他们说新妈妈没有死,而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像他以前跟别人说的,他的亲生父母也没有死,而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做了天使,是这样吗?

还有,他为什么要哭?

是不是他哭了,命运就会对他温柔以待呢?

林若棠的坟安置在河边的山坡上。

山坡不高,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草,狗尾巴草、牛筋草、蒲公英、野菊/花等等。

萧程知道新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新妈妈尤其喜欢野菊/花,春天的时候,野菊/花开得满坡都是,小小的、黄色的、像一颗一颗被撒在绿色地毯上的、碎金子一样的野菊/花。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野菊花在风中摇晃着,像一群在跳舞的、小小的、穿着黄色裙子的女孩。

这是新妈妈曾经说过的话,她在某个夜晚,跟他讲睡前故事的时候,看到绘本上的野菊/花,情不自禁的流露出喜欢的情绪。

新妈妈的坟很小,小到像一个孩子在沙坑里堆砌的,还没有堆完就被风吹散了的沙堡。

一块木板插在坟前,木板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她的名字“林若棠”。

字写得端端正正,虽然是一个小学生的笔法,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很标准,在同龄人中,算是很漂亮的了。

萧程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走了,离开了南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萧程离开南城的那天,是一个没有风的清晨。

天色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薄薄的、透透的,能看到云层后面模糊成一团没有温度和形状的太阳的轮廓。

河面上有雾,从水的表面升起来,在河面荡着,缠绕着桥墩,缠绕着水泥护栏,缠绕着河岸边上那几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他给林若棠的坟磕了最后一个响头。

坟头的泥土已经干了,不再是三天前那个潮/湿的,散发着腥气的样子。

泥土的表层变成了一种浅灰色,裂开了一道一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裂纹。裂纹里长出了几根极细的、嫩绿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草芽。它们在清晨的灰白色光线中微微颤动着,像一群刚刚睁开眼睛的、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还在试探着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萧程揉揉跪得麻木的膝盖,转身走了,走得很坚决,甚至没有回头。

他依然背着那个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布包,布包里,放着一只半旧的,粉红色狐狸布偶。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见过了无数的人,看到过无数张脸,可是,再也找不到像小哥哥或是新妈妈那样的脸了。

多年的流浪,足以把一个人的骨头磨硬,把他的皮肤磨厚,把他的眼睛磨得更深邃。

萧程在四处流浪的年岁里,长高了很多,还是很瘦,但他的肩膀上开始有了肌肉的轮廓。

他在这些年里走过的路,比他在孤儿院和铁皮屋子里走过的所有的路加起来还要多。他的脚底在无数次行走中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还学会了很多事情,学会了怎么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觉而不被人赶走。学会了怎么在垃圾桶里找到还能吃的东西。学会了怎么在冬天保暖,甚至学会了被人欺负时用拳头说话。

但他依旧会想念小哥哥和新妈妈。想小哥哥的时候,他就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或是躲在桥洞里抱着粉红狐狸布偶睡觉。梦中,新妈妈一定会来看他,跟他说话。

直至三年后的一个春天,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那是一个早晨,微冷,天色和他离开南城的那天一样,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想丢又舍不得丢弃的旧床单,薄薄的、透透的,能看到云层后面太阳的轮廓。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人很少,几个等早班车的人蜷缩在候车厅的门口,裹紧着身上的衣服,打着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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