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春天,不像北城的春天那样扭扭捏捏。
北城的春天,一场风接一场风地吹,吹到第三场才肯绿上一两根枝条。南城的春天却是相反的,仿佛是一夜之间翻墙进来的。你昨晚睡下的时候,窗外的树还是光秃秃的,今天早上睁开眼,满枝满桠的嫩芽已经炸开了,像一夜间爆出的、绿色的、细碎的烟花。
但萧程不喜欢南城的春天。
他喜欢冬天。
冬天的河是安静的,水流量小,水位低,露出大/片大/片灰褐色的河滩。河滩上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石头,圆的、扁的、光滑的、粗糙的、大的、小的诸如此类,他可以在河滩上坐很久,把石头一个一个地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选一个最好看的,揣进口袋里,带回孤儿院,放在枕头下面。
春天不行,春天的河水涨上来了,淹没了河滩,浑浊的、黄褐色的、夹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枯枝败叶的水,一直漫到了岸边的水泥护栏的根部。
他不能下到河滩上去了,他只能站在岸上,站在水泥护栏的后面,看着那条河。
河还是那条河,是那条小哥哥救过他的那条河。
在萧程的印象中,半年前这条河是这个样子,半年后还是这条河,没有什么区别。河水在流,一直在流,白天流,晚上流,春天流,冬天流,有人看它的时候流,没人看它的时候也流,它不在乎。
萧程站在水泥护栏的后面,双手撑在护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河面。
他比半年前长高了一些,但还穿着孤儿院的灰色毛衣,但明显短了一截。
他的怀里抱着粉红色的狐狸布偶。
是小哥哥送的,他一直抱着睡觉。它的左耳上那道被自行车碾过的黑色车印,在长时间的抚摸中,变得更加模糊了。边缘晕开了,渗进了粉红色的毛线里,变成了一片淡淡的、灰黑色的、像水彩颜料在湿纸上自然扩散一样的痕迹。
萧程把狐狸布偶举到脸前,鼻尖抵住了它的鼻尖三角形的、深粉色的、边缘被细密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的鼻尖。
它的鼻尖是凉凉的,春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泥沙的腥气,把他的鼻尖吹凉了。
萧程每天都要来到这个河边,在栏杆边上站着,在他曾经与小哥哥相遇的地方站着。
他在等,虽然他明明知道,他不可能等到的。
就在这里,就在那个阴云满天的下午,他遇到了林姨,林若棠。
那个下午,天阴沉得很,还起了雾,那个女人就聚会在桥上的水泥护外面,只要轻移一步,她就可以如愿以偿地跳入河中,转入轮回。
那是个年约二十八的女人,很年轻,很漂亮,是个Omega,带着淡淡的玫瑰花信息素香味。
她的头发很长,黑色油亮,披散在肩膀上,被河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了脸颊上。
她的脸色苍白,神色忧郁,眼睛很大,眼眶很深,眼窝下面有深深的、青紫色的阴影。她的嘴唇是干裂的,有几道细细的、白色的、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一样的纹路。
她在看河面。
萧程看着她。
她在怕。
她不想死。
想死的人是不会怕的。想死的人是很平静的,像妈妈。妈妈在写那封信的时候,笔迹是平稳的,是流畅的,是像一条在山谷中蜿蜒的河流一样的一没有颤抖,没有犹豫,没有涂改。妈妈在写下“不要报仇”这四个字的时候,心是平静的,她已经决定了,所以她不会怕,只会期待。
这个女人在怕,她的手指在护栏上颤抖着,她的膝盖在微微地、像两根被风吹动的芦苇一样地摇晃着,她不想死。她只是在逼/迫自己死。
萧程看得出来,她应该还有牵挂的人和事。
“姐姐。”萧程的声音从护栏的这一侧传到另一侧,声音不大,但足够令那个女人听清楚。
林若棠的身体猛地一颤。
“姐姐。”萧程又叫了一声。比第一声大了一些,“这条河很深,我力气很小。我五岁,哦不,我快六岁了。但我还是很瘦,我抱不动一个大人。你跳下去,我救不了你。”
林若棠终于回过头来。她的动作很慢,她的头发在转身的时候从肩膀上滑落了几缕,她的眼睛落在面前的孩子的脸上,定定的看着。
“你,不想我死?”林若棠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小孩子对她说这样的话。
萧程点了点头。“我不想你死。”他说。
女人的嘴唇开始颤抖,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呜咽中断断续续,“为什么你会不想我死?”
萧程看着她,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颤抖的嘴唇。
他沉默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眼尾上挑、在下午微弱的阳光中像两颗被点燃了的琥珀一样的眼睛,在那一下沉默中暗了一下,又瞬间亮了起来。
“你的样子,”他说,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小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很像我的妈妈。”
女人的呜咽停了。
“我的妈妈就是从很高的很高的顶楼上跳下来的。”萧程的声音还在继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足以引起心灵共震,“她死了,我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女人定定看了萧程很久。
然后,她不想死了,她从栏杆外头翻了过来,她慢慢走到那个孩子面前。
“你/妈妈不在了,但是你爸爸呢?”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
萧程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他妈妈的眼睛不一样的眼睛。
他妈妈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她的一样的。不,和他和她都是一样的。
萧程又沉默了好一会,才说道:“我爸爸也死了。”
“我现在在孤儿院。”他继续说道。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就像是对着自己的妈妈说话一般。“我现在在孤儿院,那些大孩子他们都欺负我,不给我饭吃,还把我的狐狸布偶抢走了,扔到了垃圾堆里。我捡回来,洗了好久。在太阳下面晒了一下午。晒干了。它还在笑,姐姐你看,它还在笑。”
他把狐狸布偶举起来,举到她的面前。
正如他所说的,狐狸布偶真的在笑。它的嘴巴,那道用线缝出的、弯弯的、像天边的新月一样的弧线,在阳光中上扬着,就跟人笑的时候一样。
林若棠看得出来,这个狐狸布偶是面前这可爱的小孩子最喜欢的,而且,他还举起来给她看,证明这个小孩子真的很喜欢她。
小孩子把狐狸布偶抱在了怀里,继续说道:“小哥哥不要我了,他走了,爸爸妈妈也不要我了,他们也走了。本来我也想死的,但是姐姐,你真的很像我妈妈,所以,我不想死了。姐姐你也不要死好不好?”
林若棠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男孩。
“我叫林若棠。”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妈妈一样,非常的温柔。
她伸出手,她的手指轻轻地,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一样,轻轻摸了摸萧程的头顶。
她发觉,这个小男孩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细,很软,在下午的阳光中泛着微微的、温暖的光泽。
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中穿过,从额头到头顶,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颈侧。他的头发在她的手指间像一条细细的、柔软的、温暖的河流,从她的指尖流过,流过她的指缝,流过她的手背,流过她的手腕,一直流到了她的心里。
“姐姐,你身上有一股玫瑰的香味,你是Omega吗,你身上的香味好好闻哦,跟我妈妈身上的香味一样一样的。”萧程轻轻拉住她的手,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眼睛里有期待,更有百分百的信任。
她心中忽然就有了这样的感觉,这个小男孩就像她未来的孩子长大的样子,可爱,乖巧,还十分的漂亮。
在那一瞬间,一个想法升腾起来,她想要这个孩子,她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子。
几天后,春晖福利院,院长办公室。
林若棠坐在办公室靠窗的木沙发上,眼睛看着年过半百的院长,无比郑重地说道:“院长,我想收养萧睿。”
院长的反应有点奇怪,并没有像往常对待来院里领养孩子的家长的那种热情和喜悦,而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长久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