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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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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瘦,还穿了大了好几号的灰色毛衣,显得更瘦了。

孩子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很长,刘海被泥土粘在了一起,露出了一小片苍白的前额。前额的皮肤很薄,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脉络。孩子的睫毛很长,长到在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尖几乎触到了颧骨上的擦伤。

沈方庭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在泥土路上弯下去的时候,深蓝色的西装裤的膝盖处沾上了一点泥土,但他丝毫没有在意。

萧程抬起头。

那双狐狸眼,在被泥土粘住的刘海下面,在额头上的擦伤下面,在下巴上的血迹上面,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中,像两颗被点燃的、里面有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焰在燃烧的琥珀。

眼尾微微上挑,像最出色的画师,用最细的狼毫,仅仅两笔,就在宣纸上画出最精细的墨线。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

沈方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向地上的孩子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萧程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手。那只在夕阳的逆光中,每一根手指都被光线勾勒出了一道金边的,精致得像一件被精心雕刻的艺术品一样的手,看了很久。

沈方庭微拧了眉,探询地看着他。

然后,像明确了目标一般,萧程伸出了手。

他的手,一个五岁小孩子的手,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而瘦得跟鸡爪一样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沈方庭宽大的掌心里。

沈方庭的手指收紧了,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他不敢用力,他怕他的手指稍微用一点力,这个孩子的手就会在他的掌心里碎掉。像一块薄如蝉翼的骨瓷,被不小心捏碎掉。

他站起来,连同萧程也被他带了起来。

他站在沈方庭的面前,仰起头,看着沈方庭。

雪松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弥漫着。

浓烈的、冰冷的、秩序的、让人安静下来的雪松。

萧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好喜欢小哥哥的气息。

他牵着萧程的手,转身走向了桥。萧程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得很慢。

他的腿太短了,沈方庭的一步相当于他的三步。而且他的脚很疼。光脚踩在泥土路上,石头和树枝的碎屑扎进他的脚底,每走步都有一阵新的刺痛从脚底传来。他的脚趾头在泥土里蜷缩着,试图躲避那些尖锐的碎屑,但泥土是软的,碎屑在泥土中悬浮着,无处可躲。

他没有说出来。

小哥哥牵着他,他舍不得放手。

他只是默默地、一瘸一拐地、跟在沈方庭的身后走着。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白线。他的下巴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块深褐色的、像一片枯叶一样的血痂。他的额头上的泥土也在风中慢慢变干了,变成了一小片龟裂的泥壳。

沈方庭走了几步之后,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萧程的脚。

这小孩子的脚光着,鞋子应该在刚才躲恶狗的时候跑丢了,现在他的小脚上沾满了泥土,脚趾头蜷缩着的,脚底板上有一道被石头划破的、细细的红色血痕。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来,把萧程抱了起来。

他一只手托住他的脚,一只手揽住他的背。萧程的身体在他的怀里轻得像一团棉花一一不,比棉花重点。他更像一只刚出生不久,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狗,蜷缩在他怀里,像小鼓般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皮毛传递到他的掌心里。

萧程的身体在被他抱起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他的手抱着沈方庭的脖子。

他把脸埋进了沈方庭的颈窝里。

鼻尖抵住了沈方庭的锁骨。隔着白色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沈方庭的体温。温暖而不炙热,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炉。

他好喜欢这样的温暖,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温暖了。

清洌的雪松气息萦绕于鼻冀端,他慢慢安静下来,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

沈方庭抱着他,走上了桥。

桥是座水泥桥,灰色的,桥面不宽,只能并排走两辆车。桥栏杆是铁管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了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桥下的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灰色,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镜子。

水面上偶尔有一个涟漪,是一条鱼跃出了水面,又落回了水里。涟漪在水面上扩散,碰到了岸边,又荡了回来,在水面上交织成了一片复杂的、转瞬即逝的纹路。

沈方庭站在桥上,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他的嘴角微微上/翘,是对他无限的信任。

真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这么容易相信人,他心想。

他的耳后,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被烟头烫过的疤痕,成色很新,带着增长的红色,像是刚愈合不久。

沈方庭的手指在那个疤痕上停了一下,

他的指尖轻轻地、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方庭收回了手指。

他抱着萧程,走下了桥,走向了停在孤儿院门口外面的那辆黑色的轿车。

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站在车旁,看到沈方庭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表情,但很快,这样的表情就被收全敛了。

他在这家人家工作了很多年,他知道在这家人家,不该问的问题不要问,不该看的画面不要看。

沈方庭弯下腰,把怀中的孩子放在了后座上。

萧程的身体在离开他的怀抱的瞬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了沈方庭的西装外套的衣角。

沈方庭低头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小小的、瘦瘦的手指,指甲缝里有泥,掌心有擦伤的血痕。

他没有把那些手指掰开。

他弯下腰,坐进了车里,把萧程的头轻轻地抬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萧程的脸在他的身上蹭了一下,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又睡过去了。

这个孩子,似乎在孤儿院倍受欺负,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一般。

萧程的呼吸在沈方庭的大/腿上变得平稳,均匀,温热的呼吸透过深蓝色西装裤的布料,传递到沈方庭的皮肤上,像静静的潮汐。

沈方庭低头看着他。

车窗外的暮色在一点一点地变深。

灰紫色的天空在远处的山影上方慢慢地暗下来,像一块被水浸/湿/了的绸缎,颜色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渗透、加深、变浓。

沈方庭伸出手,从车里的贮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

大约有他两个手掌那么大,填充得鼓鼓囊囊的,摸起来软软的、弹弹的。

狐狸布偶的脸上缝着两颗黑色的、圆圆的塑料眼睛,鼻尖是一个三角形的、深粉色的绒布片,嘴巴是用红色的线缝出的一道弯弯的弧线。

它在笑。耳朵是尖尖的、立着的,里面衬着一层浅粉色的绒布。尾巴是蓬松的、卷曲的,里面塞了比身体更多的棉花,摸起来像一团软软的、温暖的云。

这是他在萧程睡着之后,让司机去就近的一个精品店买的。

他指定要狐狸布偶。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买它,但是他就是忽然觉得,他需要送这个孩子一点东西。他觉得,这孩子曾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画过狐狸图画,所以,这个狐狸布偶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把狐狸布偶放在了萧程的怀里。

睡梦中的萧程迷迷糊糊的,手指在触碰到狐狸布偶时,猛然就抱住了狐狸布偶。

他的手臂环住了狐狸布偶,手指陷进了它蓬松的、卷曲的尾巴里。他的下巴抵在狐狸布偶的头顶上,鼻尖埋进了它尖尖的、立着的耳朵之间。

他在睡梦中笑了。

萧程醒来的时候,四周已是暮色苍苍,天空中还残留着最后一缕光的余韵。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沈方庭,也看到了怀中的粉红色狐狸布偶。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处理了很多信息,包括自己被恶狗追,沈方庭救了他,他到了车里,然后睡着了等等。

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陌生人的车里睡着了,这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但是很快,他就被怀中的狐狸布偶分散了注意力。

“小哥哥,这个狐狸布偶是给我的吗?”他看着沈方庭,用那种奶声奶气的声音,认认真真地、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一朵开到了极致的花,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方庭点点头。

萧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小哥哥,他本来是想说谢谢的,但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小哥哥你好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漂亮。”

沈方庭笑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大概会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他素来性子淡漠,那一丝的不明显的笑意,在他那张冷淡的脸上,像一朵在冰面上绽开的花。

沈方庭从小到大,一直活在别人的夸奖之中。他被人夸过很多次,漂亮的、英俊的、气质出众的,各种各样的赞美他听过无数,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也许是这个孩子说话时那种毫无杂质,毫不掩饰的真诚打动了他吧,又或许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太过清晰,清晰到他觉得那一刻的自己,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变成了一个比真实的自己更好的人。

那天下午,萧程在漂亮小哥哥的车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除去睡着的那半个小时外,余下的半个小时里,他用那种奶声奶气的、絮絮叨叨的声音说个不停。

萧程的话很多。

他说他最喜欢吃院长做的糖醋排骨,但是每个月只能吃到一次。他说与他同睡一张床的小明晚上睡觉会踢人,有一次把他从床/上踢下去了,摔得他屁/股疼了好几天。他说他最喜欢的那双鞋破了一个洞,院长说等下次有人捐鞋子的时候给他换新的,但是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说他不喜欢这里的饭菜,太咸了,但是如果不吃就会饿,所以他每次都吃完了。他说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害怕,因为他怕黑,而走廊里的灯总是坏,黑漆漆的,他不敢在夜里一个人去上厕所。

他说了很多很多,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听他说这些话,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这时,天边一声炸雷似的巨响,萧程停止了说话,他们齐齐朝着天边的方向看去。

天边,水泥场的方向,浓烟滚滚。

浓烟扑向天际,那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倒有些像晕染过后的水墨画,衬得作为背景的青山也雾蒙蒙的,带着些许飘缈的感觉。

萧程伸出手来,指向天边,咧嘴笑了:“小哥哥快看,这南城的天,脏兮兮的,还怪好看的哩。”

沈方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嗯,挺好看的。”

一个小时后,那两个被沈方庭挑选的孩子出来了,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上了车。

沈方庭要走了。

临走的时候,萧程拉住了他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到程程仰着脸看着他,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当时想的是,这个五岁的孩子大概是要哭了吧。

但是,这个孩子没有哭。

这孩子紧紧地盯着他,用他那闷闷又涩涩的声音问他:“小哥哥,你真的要走了吗?”

沈方庭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嗯。”

“那你还会来吗?”这孩子又问了,语气里满是期待。

沈方庭沉默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是南城的人,这次来只是暂时的,是要挑两个孩子,送去训练后成为他最忠心的保镖。

这种孤儿院出身的孩子,做保镖最为合适,没有亲人,没有牵绊,便不会背叛。

他曾动过挑选这孩子的念头的,但是这孩子还太小,还没有分化。况且他的长相甜甜美美的,软软糯糯的,长大后极大可能分化成Omega。

Omega并不是保镖最佳人选。

而且,回到北城之后,他很快就要出国了,在国外读书,生活,大抵不会回来了。

可他看着这孩子狐狸般妩媚漂亮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天真,毫无保留的期待,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不会”二个字。

“会的。”一向不说谎的他选择了违心的欺骗,因为,他实在不忍心打击这个天真的孩子。

萧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亮得沈方庭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疼又暖。

“真的吗?“程程的声音又变得脆生生了,带着雀跃和欢喜,“那你什么时候来?明天来吗?后天来吗?你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看我画的画,我画一只狐狸,跟你给我的这个一模一样!我画了好久好久,院长说我画得很好,很漂亮,你下次来看好不好?”

沈方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他再次点头:“好。”

萧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松开沈方庭的衣角,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紧紧地抱着那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仰着脸看着沈方庭,像是要把面前这个漂亮小哥哥的样子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沈方庭站起来,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他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了。

他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脆生生的声音:“小哥哥,我会想你的!”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抱着那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些不符合沈家人身份的事情,比如走回去,比如把那个孩子抱上车,带上一起走。

他不能。

他自己只有十三岁,他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他还没有成为沈家的掌权人,他甚至连自己都还照顾不了,他拿什么去照顾一个五岁的孩子?

所以他走了。

他走得很坚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看到那个孩子还站在铁门后面,小小的身影在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阴影里,像一株刚冒出土的幼苗,纤细而脆弱,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孩子没有哭,他在笑,笑得很好看,笑得很用力,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笑给他看,让他记住这个笑容,让他下次来的时候还能看到这个笑容。

他好像忘了问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孤儿院很多孩子都是自小都被遗弃的,很多都没有具体的姓名,比如叫小明,小军之类的。他好像听其他孩子叫他“小睿”。

那辆车开走的时候,萧程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挖走了一块。

他在这么小的年纪里,都能感受到从胸腔里传来的空洞感,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精准地找到了那颗跳动着的、温热的心脏,然后一把攥/住,猛地一扯,连带着那些细细密密的血管和神经一起扯了出来,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窟窿,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这种感觉,跟他父亲的离世,他母亲从几十层的高楼跳下来离开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站在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眼睛看着那辆黑色车子在暮色中远去的红色尾灯,怀里抱着那只粉红色的狐狸布偶,小小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布偶毛绒绒的身体,紧到指节泛白,关节突出。

他的眼睛盯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黑色轿车,盯着后车窗那扇小小的、方方的玻璃,盯着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越来越小的、快要消失不见的影子。

小哥哥走了。

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蹲下来跟他温温柔柔说话,送他狐狸布偶的小哥哥,走了。

那辆黑色的车子,四个轮子碾过孤儿院门前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土,那些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飞舞着,像一群被惊扰了的、找不到方向的、惊慌失措、碎裂成点点星光的梦。

车子的尾灯在尘土中闪烁了两下,然后车子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排矮矮的、灰扑扑的平房后面。

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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