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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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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闻简躬身道:“卑职查访数月,涉案者确系此数人,其余各级官员,皆恪尽职守,并无贪墨之行。”

赵怀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意味深长。

“既然如此,那便先审这几人。”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不过嘛,本官既奉旨南下,总要查得仔细些,否则回京无法交代。刘大人且将历年赈灾银两的拨付账目,各州县粮价变动明细及江南各商行盐运漕运的往来凭证,一并送到行辕来,本官要逐一核对。”

刘闻简面色微变,躬身应是。

接下来的数日,赵怀谨将表面彻查四字演绎到了极致。

白日里,他端坐行辕正堂,传唤各级官吏问话,翻阅堆积如山的账册,一副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的模样,可一到夜里,行辕后门便车马不绝。

涉案官员的贿赂,富商的孝敬,权贵亲信的请托,银两珠宝地契,流水般送来。

就在赵怀谨在江南彻查大案的同时,深山之中,临时搭建的简易病房里,老人躺在简陋的病床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两日,陈微禾守在床边,面色凝重,药碗搁在床头,已经凉透了,没有人有心思去换。

她深知疫病入了脏腑,药石罔效,能撑到如今,已经是奇迹了。

病床上的老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他望着头顶简陋的竹棚,望着床边守候的年轻军医,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目光涣散,意识模糊,又在下一刻缓缓转过头,望向病房的另一侧。

那里躺着疫区最后一批病患,是老人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诊治的,他们大多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此刻正在沉睡,呼吸平稳,面色逐渐恢复。

老人望着他们,够了,他想,这辈子够了。

他想起多年前在那个风雪夜,被人托付的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老人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泪无声滑落。

“临砚……”他最后一次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爹……看不到你……手刃他们了……”

下一瞬,呼吸停止,苍老的手颓然垂落在床边。

病房中一片死寂。

窗外的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如同天地在为这位老人的离去而悲鸣。

许久,陈微禾才缓缓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泣不成声。

床榻上的老人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消息传到山下,是次日清晨。

谢临砚正伏案整理赵怀谨连日来的渎职证据,案头的记录本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都更慌乱。

门被猛地推开,陆衡川站在门口,面色苍白,手中握着一封密报,手指指节泛白。

谢临砚抬起头,看见陆衡川的神情,手中毛笔骤然停在半空,他不用看密报,不用听任何消息,只看陆衡川的眼睛,便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时候?”谢临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衡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昨夜。阿姐说……父亲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谢临砚缓缓放下手中的毛笔,笔尖的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越来越大,像是某种无法遏制的情绪在蔓延。

他没有哭,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头那摞厚厚的记录本上,落在赵怀谨收受贿赂的明细上,落在朝廷敷衍了事的圣旨抄本上,落在那封密报上。

良久,谢临砚缓缓站起身,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沿着清瘦的面颊直线坠落,砸在案头宣纸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没有任何声音。泪水只是不停地流,无声无息,像是积攒了许久的雨终于找到了倾泻的缝隙。

陆衡川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大步上前,一把将谢临砚拉进怀里,手臂箍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个从来不肯示弱的人揉进骨血里。谢临砚将额头抵在陆衡川的肩窝处,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陆衡川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扣在他后脑,掌心覆着那微凉的墨发,缓慢而用力地抚着。

良久,陆衡川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在。”

谢临砚不知在他肩窝里靠了多久,攥紧的手指才缓缓松开。他没有抬头,只微微侧了侧脸,将那些无声的泪尽数蹭在陆衡川的衣料上,然后极轻地退开半步。

陆衡川没有拦他,只是垂下手,指尖不着痕迹地碰了碰他的腕骨。

谢临砚转过身,走向窗前。

连绵的阴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府邸罩在其中。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窗前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旋即被后续的雨滴吞没。

他推开半扇窗,凉意扑面而来。

谢临砚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落在那些不断坠落的雨滴上,落在青石板被经年累月砸出的浅浅凹痕上。

他想起养父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在他发高烧时彻夜守在他床边,一遍遍替他换额头帕子的手,那双牵着他走出绝境的手。

窗外雨声渐大,天地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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