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上前,轻轻伸出手,落在陈景殊的肩头。
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去,带着独属于他的安稳与力量。
陈景殊的身体微微一僵,紧绷了十数年的脊背,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放松。
下一瞬,他猛地转过身,扑进陆衡川的怀中,双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把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在这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没有痛哭失声,没有嘶吼哀嚎,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陆衡川的黑衣,洇出一片深深的湿痕,烫得陆衡川心口发疼。
那是压抑了十年的泪水,是六岁那年亲眼目睹家门罹难的恐惧,是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委屈,是日夜兼程苦读入仕的艰辛,是面对仇人却要强装平静的隐忍,是无数个深夜里对亲人的思念,是大仇得报后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崩溃。
自六岁以来到如今双十有三,近二十年,他是步步为营的复仇者,他不能哭,不能软弱,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只能用冰冷的外壳包裹自己,撑着一身傲骨,在黑暗中独行。
可在陆衡川面前,他不用再伪装,不用再坚强,不用再做那个无坚不摧的陈景殊。他可以只是他自己,可以是那个失去亲人、受尽苦难、终于可以哭出声的少年。
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陆衡川的衣襟,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打湿了这十数年的黑暗与煎熬。
陈景殊的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抽噎从喉咙深处溢出,细碎而隐忍,却让陆衡川心疼得无以复加。
陆衡川紧紧回抱住他,双臂用力,将他牢牢锁在自己的怀中,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与力量,都传递给这个满身伤痕的人。
他轻轻拍着陈景殊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心疼与哽咽,一字一句,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格外坚定:
“这一段,结束了。张从安伏法了,你熬过来了,你做到了。”
“剩下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再也不用你一个人扛,再也不用你一个人在黑暗里走,再也不用你忍辱负重。”
“从今往后,有我。”
“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我都陪你。”
“你的痛,我替你分担;你的仇,我陪你报;你的路,我陪你走。”
陈景殊埋在他的肩头,泪水流得更凶,双臂箍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陆衡川的骨血里。
这个怀抱,是他十数年黑暗生涯里唯一的光,是他撑下去的底气,是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
他想说什么,想说谢家七十三口冤魂终于安息,想说自己终于可以喘一口气,想说还有最后的仇要报,可喉咙被泪水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抱着眼前的人,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感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安稳。
春风依旧在窗外呼啸,月光依旧清冷,可庭院内却暖意融融。
两个并肩共赴血海深仇的人,紧紧相拥,用一个拥抱,抚平十数年的伤痕,慰藉彼此的灵魂。
陆衡川轻轻抚摸着陈景殊的发丝,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心底一片柔软。
不知过了多久,陈景殊的泪水渐渐干涸,颤抖的肩膀也慢慢平复。他依旧埋在陆衡川的肩头,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轻轻开口:“陆衡川……”
“我在。”陆衡川立刻应声,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一直都在。”
“我好累。”
短短三个字,道尽了十数年的艰辛与疲惫。
陆衡川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声音温柔而坚定:“累了就歇一歇,有我守着你,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想。”
“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
“无论还要等多久,无论还要面对什么,我都陪着你。”
陈景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与安稳。
张从安伏法,只是一段征程的结束,却是另一段征程的开始。
帝王的罪责,陆家的旧怨,朝堂的残余污垢,还有太多的真相要揭开,太多的公道要讨回。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陆衡川在身侧,有并肩作战的勇气,有十数年沉淀的信念,他无所畏惧。
冷风渐息,月光温柔,深夜的陈府,终于褪去了寒意与孤寂。
压抑十年的寒泪落下,是伤痛的宣泄,是新生的开始。
血债已偿其一,余下的公道,他们终将一一讨回。
而这一路,再也不会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