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落下,紫宸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慎平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一盏茶的功夫,你查清了?这不可能!”
他查了半个月,焦头烂额,毫无头绪。
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看了几页纸,就说查清了?
简直是天方夜谭!
内勾使与度支郎中也满脸错愕,只当他是年少狂妄,急功近利。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期待:“陈景殊,你细细讲来。”
陈景殊躬身一礼,声音清润,不急不缓,响彻在安静的紫宸殿内:
“回陛下,此案,既不是外贼潜入,也不是单一内鬼监守自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是内外勾结,监守自盗,借内库钱,行私赂。”
内外勾结四个字,让赵慎平脸色骤然一变。
“陈大人,何出此言?你可有证据?”
陈景殊神色不变,徐徐道来,条理分明:
“第一,三起失窃,时间固定在月圆夜,分毫不差。若是外贼,不可能精准拿捏月圆之夜连续作案;若是临时起意的内鬼,更不可能三个月次次都选同一日。唯有提前约定、按计划行事之人,才能做到如此精准。”
“第二,三起失窃,值守侍卫完全固定,始终是同三人,从未轮换。内务府守卫规矩森严,按月轮换,为何偏偏这三人,三个月连续值守库房?答案只有一个——有人故意安排,为行窃做准备。”
“第三,失窃银两,不多不少,每次恰好三千两。若是真贼,必是贪多,一次能盗三千,为何不盗三万、五万?只因三千两数额不大,不至于立刻引发大额盘查、震动朝野,既能悄无声息拿走银子,又不会引来彻查。”
“第四,也是最关键一点,内库钥匙,由内勾司与度支司各掌一半,必须两方官吏同时到场、同时开锁,才能进入库内。单一内鬼,无论在内勾司,还是在度支司,绝无可能独自打开库门。”
每一条,都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赵慎平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原本的不屑与质疑,渐渐化为震惊。
这些细节,他不是没看到过,却从未像陈景殊这样,串联在一起,直指核心。
陈景殊看着众人震惊的神色,语气依旧平静,却抛出了最致命、最核心的疑点:
“以上,只是皮毛。真正的关键,在于银两去向。”
“臣在进出记录中看到,每次失窃后第三日,必有地方进京官员,以‘孝敬’之名,向京中几大世家输送银两,数额恰好三千两,银锭成色、铸造印记、切割痕迹,与内务府库银完全一致。”
“这些银子,根本不是被偷走私藏,而是被人故意‘拿’走,用来充当地方官员送给世家的贿赂。”
“所谓失窃,不过是一场遮人耳目的戏码。”
“库银,成了官场勾结的垫脚石。”
最后一句落下,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赵慎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满脸骇然。
他查了半个月,只盯着“谁偷了银子”,却从来没有想过,银子根本不是被偷,而是被用来贿赂!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陈景殊,目光复杂。有震惊,有忌惮,有嫉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桩看似复杂的失窃案,在他手中,不过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陈景殊。”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此案你查得极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陈景殊身上:“即日起,擢升陈景殊为刑部侍郎,兼之御史中丞,专司察贪腐、理疑狱、按察诸司。遇有紧急,许尔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刑部侍郎,正三品,位高权重。兼领御史中丞,更是掌握了监察百官的利器。再加上“先斩后奏”的特权,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将一把最锋利的刀,亲手交到了陈景殊手中。
满朝重臣皆是一脸震惊,看向陈景殊的目光,彻底变了。
羡慕,嫉妒,忌惮,敬畏……
陈景殊躬身谢恩,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得意忘形:“臣,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信任。”
“起来吧。”皇帝看着他清瘦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中越发满意。
待陈景殊退至一旁,皇帝对近身太监低声吩咐,声音淡淡,却带着冷意:
“盯着点,此人,是朕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谁若敢暗中伤他,便是与朕作对。”
“奴才明白。”太监躬身应道。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权衡与利用。
陈景殊无依无靠,正好用来敲打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与朋党。
这把刀,必须好好护着。
与此同时,皇宫之外,朱雀大街尽头,僻静的巷口。
陆衡川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阴影之中,周身气息冷冽,与周遭热闹的市井格格不入。
他容颜俊美,气质冷傲,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瞬,落在皇宫正门出口。
从紫宸殿议事开始,他便在这里等。
等那个青衫身影。
他知道,陈景殊今日之举,已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就在这时,宫门开启。
一道清挺青衫,缓步走出。
陈景殊身姿依旧挺拔,面色平静,手中捧着任命文书,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没有得意,没有张扬,仿佛只是做完了一件寻常小事。
陆衡川站在阴影里,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直紧绷的指尖,终于缓缓松开。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还好,他平安无事。
夕阳落在陈景殊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清俊得如同画中之人。
陆衡川眼底所有的冷冽与杀伐,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化为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近乎偏执的占有与守护。
他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街角,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只有自己能听见。
“临砚…”
“你只管往前走,去查你想查的案,去报你想报的仇,去走你想走的路。”
“这世间所有的暗箭,所有的阴谋,所有想要伤你的人”
“我替你挡。”
“我替你杀。”
“有我在,任何人,都伤不了你分毫。”
风轻轻吹过,卷起他玄色衣袂。
马车内,陈景殊靠在软垫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陆衡川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那日在酒楼外的对视,那日清晨送来的边疆野茶,还有这几日,无论他去哪里,总能感觉到的那道隐秘而安全的气息。
他知道陆衡川在暗中保护他。
这个曾经的将门之后,如今落魄京城,却仍保留着那份最纯粹的赤诚与守护。
陈景殊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这把刀,也并非全然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