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名一纸定下:地方贪腐案首犯,畏罪潜逃,罪加一等。
消息传开,京城官场短暂哗然之后,便迅速归于死寂。有人好奇窥探,有人私下议论,有人暗自心惊,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多说一句,更没有人敢过多深究。
这件事,在背后势力的暗中推动下,解决得异常迅速,快得反常。
衙门审讯、定罪、画押、上报,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仿佛早在暗中安排妥当。而最让人意外的是,此人被抓之后,任凭衙役如何审讯,如何用刑,竟然咬死了牙关,将所有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一字未提背后之人,一字未提那位翻脸无情的太尉,一字未提昨夜在陈府的所见所闻。
他像是被人提前下了死令,又像是被彻底拿捏了软肋,守口如瓶,将所有黑锅,背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京城之内,流言四起,众人心中都充满了怀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论权势、论能力、论背景,根本不可能独自做出这等贪赃枉法、阻挠钦差查案的大事,背后定然有更大的靠山,更核心的人物在操纵一切。
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装起了糊涂。
朝堂两方势力盘根错节,谁都经不起细查,经不起深挖。一旦撕开这道口子,必然会牵扯出一连串高官显贵,动摇朝堂根基,引发无法收拾的轩然大波。谁都不敢轻易触碰这根最敏感的弦,谁都管不了,也管不起。
所有人都知道,他该死,他的所作所为,罄竹难书,死不足惜。可所有人也都清楚,他只是一个替罪羊,一个被推出来挡枪的小人物,在他的身后,还有更该死、更该被清算的人,藏在暗处,窃居高位,逍遥法外。
只是,没有人敢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陈府,书房。
下人垂首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向陈景殊禀报着外界的消息。
陈景殊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面色平静,听着下人的诉说,一言不发。
待下人说完,他才缓缓转过身,眸色深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下人躬身道:“回大人,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此人在狱中自知罪孽深重,无力回天,已于昨夜畏罪自杀,尸体被狱卒抬出,早已草草收敛,无人过问。”
“畏罪自杀……”陈景殊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怀疑,还是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行了,你出去吧。”
“是。”下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空气沉闷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陈景殊走到案前,缓缓坐下,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只是这一次,节奏不再规律,反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凌乱。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诡异。
周承安亡命进京,恰好投奔昔日靠山被拒;恰好跑到他府前求见;恰好被他拒之门外后,第二天便被抓捕;恰好又在审讯中咬死牙关,包揽所有罪责;最后又恰好,“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环环相扣,像是有人精心布置好的一场戏,将朝野上下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更让他心头不安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被刻意压了下来,连宫里的那位,都没能知道太多内情。所有人都在刻意隐瞒,刻意抹平痕迹,刻意让这件事,以一个小人物的死亡,画上一个看似圆满的句号。
可陈景殊清楚,这绝不会是结束。
今日被强行压下的暗流,被刻意掩埋的真相,迟早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人重新翻出来大做文章,掀起一场足以撼动整个京城的滔天风浪。
前几个月,他奉密旨外出查案,一路阻挠重重,各方势力明里暗里出手,让他寸步难行,线索一次次中断,疑点越积越多。他本就断定,此事背后藏着惊天阴谋,只是苦于没有铁证,无从下手。
如今,突然跳出这么一个小人物,以一种近乎荒诞、干净利落的方式,走完了逃亡、求告、被捕、认罪、死亡的全过程,不留半分痕迹。
背后之人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是想丢车保帅,用一颗小棋子,平息所有风波?
是想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还是想故意布下迷局,扰乱他的思绪,让他彻底无从查起?
陈景殊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所有的线索,从地方查案的点点滴滴,到眼前这个小人物的一举一动,再到京城官场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无数个碎片在他脑海里交织、碰撞,却始终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往日里清明的思绪,此刻竟变得一片混乱。
他从未有过这般心绪不宁的时刻。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墙壁上,显得孤寂而压抑。
他知道,这场悄无声息的风波,绝不会就此平息。
那个死去的小人物,那桩被草草了结的旧案,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终有一天,会重新浮出水面。
而他,身处这漩涡中心,早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