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的清晨,你终于见到了这孩子的其他家人。
一个面色黝黑的头发稍许杂乱的健壮男人正将孩子举在手中。
他那爽朗的笑声,即使你捂住耳朵也无法完全隔离。
他应该是孩子的父亲,孩子那松绿色的眼睛跟他如出一辙。
而另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站在身旁,有些驼着的腰努力挺直了去看男人手中举起的孩子。
他拍着手逗弄着孩子,脸上的皱纹因为笑容而深刻挤在一起。
孩子的母亲此刻坐在病床上,因微笑而眯起了眼睛,虚虚抬着手在孩子下方,带着笑意温和提醒着男人小心点。
他们是一家人,很幸福的一家人。
清晨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照射在他们身上,给所有的人蒙上一层梦幻的光纱,如此的美好。
你站在墙角的阴影之中看着这温馨的一家,轻轻在心里道歉祝福,为自己之前所有不好的猜测,为他们此时此刻的幸福。
已经没有任何需要你去担心了。
你闭上眼睛。
那么,是时候该找机会离开此地了。
你讨厌死亡,即使你无法感受到疼痛,但依旧讨厌死亡的感受。
感受着生命慢慢消逝,所有的一点一点被剥夺,而自己只能看着。
即使已经经历了三次,你依旧讨厌。
若是连死亡都开始习惯了,你会变成什么样呢?
可你现在真的很需要休息,一点都不想在这个世界上停留。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没用的,无意义的。
十五年后会时间重置回溯,将你在这世界留下的,所做的,全部消除。
真的很残酷与自私啊,从来没问过你的意愿与想法。
你现在立刻马上,就想结束。
“噗哈哈哈……”
清脆如落雨般纯净爽朗的笑声让你再一次的睁开眼睛,抬起头看过去,孩子被男人高举起在空中笑着。
那亮着的小眼睛看着所有人,充满生命与活力的绿色像是落在野草上的水珠,澄澈明亮。
你很喜欢他的眼睛,即使只是一眼,便深刻的印在你的脑海之中。
想起了记忆之中某时看到的一片在阳光下旺盛生长的野草。
你突然想要去外面看看,最后去看看那些扎根于大地,向着天空生长的野草们。
死亡后,就看不到野草了。
于是,你开始等待着出院的那天。
但很可惜,你没有看到任何一株野草,医院的外面只有整齐的灰白色建筑。
四面矗立的高大山脉将这个小镇的天空圈住,你望不到远方的云。
今天出院,只有母亲抱着孩子一个人,那个男人是孩子的父亲,那个老人是爷爷。
他们只会在太阳刚升起的早晨短暂停留在医院中,总是匆忙看一眼说几句话便离开了。
这个小镇非常整齐,路是直的,是对称的,连同路边上所有的商铺都是同样大小的方形。
只有远处似乎是镇中央的位置,一座钟楼在这些低矮的建筑中凸起。
这里的设施很齐全,一路上,你所看见的从超市,工具店到食堂,基础的生活店铺都有。
所有的空墙上都写着你看不懂的标语。
“Chi non lavora, non mangia”
“Pensate alle vostre famiglie”
“Rispettate le regole”
标语过于正常,却处处透露着让你感到不适的怪异感。
停留在胸膛之中,上不来,也压不下去,无法呼之欲出的感觉。
你暂时想不出这种感觉由何而来。
街道上所有遇见的人都会与母亲打招呼,他们友善与熟人到招呼一般的笑容,有点太多了。
就好像这里的所有人都相互认识一般。
你在这街道上看到的只有女士与儿童,没有看到哪怕任何一个成年男性。
越是走着,你胸口中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是强烈,它们让你不安。
但对于这类的人来说,你所认为怪异的现象才是平常。
直到看到了住宅区,你才意识到心底的那股感觉是什么。
所有的房屋如同复制一般存在,没有任何个性特色,从墙壁到门,窗户,全都是一模一样的。
整齐的排列在路边,每个房子的大小,间隔距离,都被控制得完全一致。
站在这些房屋前的你,感到压抑。
终于得到释放的情感,是恐惧,面对这小镇天空之上所无法看见的某种控制的恐惧。
你错了,不应该多停留,让自己看到这些的。
母亲进了屋子,超过了范围限制,你也被传送了过去。
灰色的风迷住你的眼睛,而在那灰色背后,你看见的是挂在正墙上的一张大合照。
黑白照片上穿着相同防护服的人们簇拥站在一起,在它们露齿的笑容背后,是一座巨大的黑暗洞穴。
在那右下角写着:
“瓦尔萨西纳矿区第工队。”
你的大脑在一声虚幻的爆炸中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的迅速思考着。
被山脉所困住的封闭小镇,随处可见的工作宣传标语,白天集体消失的成年男性。
这里,是一个矿区镇。
普罗修特曾经读到过一个报道,关于1954年矿区的事故。
那场矿难之前,工会的矿工们早已发现了安全漏洞进行了上报,但作为管理者的公司却选择无视风险。
最终造成了无数人死亡的瓦斯爆炸。
事故背后的原因不是无法避免的天灾,而是不可抗拒的人祸。
而矿区镇,就是企业公司所控制下依傍矿山,由矿工们组成的小镇。
这里的所有,都是在控制之下运行的,完全封闭于外界。
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环绕的山中。
感谢普罗修特曾经因为兴趣去查阅的这些资料。
在此刻让你感到清醒冷静的绝望。
站这灰白色的房屋之中,那合照上黑白的相同笑容,似乎都在看着你。
想要逃跑,因为范围限制,无法逃离。
想要呼喊,但你的声音无人听闻。
想要哭泣,你的眼泪却早已干枯。
于是你蹲下身体,抱住自己,试图就这样让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直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
真的是够了啊,现在就结束吧。
平静下来的你抬头,看见这无机的灰白色中,那抹生命的青绿色。
旺盛而美丽的,在这世界之中生长着,让你感到悲伤。
婴儿房之中,那孩子不知道就这样看着你多久,没有任何声响的,就这样看着角落的你。
不能在孩子面前这么做。
身为仙女教母最后的那丝责任心让你无法在孩子面前干出那种事。
回头看了一眼关闭的房门,以现在的距离限制,你也无法离开房间。
平静下来以后,在这安静空白的灰黑房间中,你与他隔着距离对视着。
不再害怕你了,哇啊着说着婴儿语,他向着婴儿床外,向着你伸出了小手。
眼中的单纯的好奇与邀请是无色的世界中最耀眼的存在。
但你无视了他的目光与声音,退回了最远的角落之中。
不要去看,不要去听。
你所要做的只是等待时间,等待时机,让自己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