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在第二天早晨恢复了,连带着所有残留的血迹都一起化作白色星火消失了。
这让普罗修特终于不用盯着你破洞的脑袋看了。
他拒绝了你让他去睡觉的提议,就这么坐在椅子上与你面对面相望了一晚上。
在确认伤口与血迹都消失了以后,他才愿意回床上补会觉。
之后因为不放心,你们还是回去了一趟,普罗修特的母亲已经不在,她连夜搬走了。
那个公寓之中原本关于她的东西很少,除了一些随机摆放的衣物与日用品,没有任何一个她的物件。
你们无从得知她去了哪里。
只有在沙发前的那张桌上,你找到了那只被遗忘在角落,翅膀残缺的木质小鸟。
看着小鸟,你回忆起了过去普罗修特刚出生那会的日子。
在这拥挤的公寓之中,你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是简单的希望普罗修特能够长大获得幸福。
那已经是十四年前的事了啊。
带着怀念与感慨,你让普罗修特带走了这只木质小鸟。
在公寓附近的小巷之中,你们遇见了那些小混混,他们身上被你打出的青肿还未消退,在看见普罗修特后慌忙地逃窜起来。
你跟普罗修特对视了一眼,他从后面追,你从前面包抄,将那些小混混抓住了。
普罗修特将其中领头的那个按在地上,从他口中逼问出了殴打普罗修特母亲的原因。
是普罗修特父亲家族那边派来的。
原因是普罗修特同父异母的哥哥被人杀了,那个男人的妻子疯了。
这关普罗修特母亲什么事?
你无法理解这群权贵们的脑回路,不过看起来他们暂时不会威胁到普罗修特。
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普罗修特的母亲,或许对于他来说,只是一时兴起。
若真的爱她的话,普罗修特就不会出生在那家偏僻老旧的医院之中。
她也不会一个人生活在这纸箱杂乱的旧公寓之中。
那个混蛋,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们。
如果那天你们没有回去,普罗修特的母亲会如何?
你不会去想象这样的结局。
“终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临走前普罗修特报复性地揍了那个小混混一拳,你没有阻拦他这么做。
“我不反对你这个想法,但请先保护好自己。”
非必要,你不想使用暴力,但若是没有其他更和平的选择,你还是会用暴力去保护自己的孩子。
你是幽灵,无法被观测,就算动手了,警察也找不上你。
除非,有跟你同样的超现实的存在。
虽然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但你活了两世,总共二十九年,从未遇见除你以外的非自然存在。
比起这些事,普罗修特目前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更要考虑的还是眼前的事。
高中的第一个学年刚结束,熟悉了生活模式的他拥有更多的经验去规划未来。
上大学,然后进入社会高层去打拼,这是普罗修特的目标。
他一直是很有野心的,从小他会为了自己所想要达成的目标而去付出时间与精力。
相比起小时候偶尔会因为失败而气恼,他变得沉稳了很多,即使失败了,也会从中去总结经验,在下一次做得更好。
他是你的骄傲,你优秀的孩子。
比任何人都要努力,都要坚强,他应当永远与之相应的结局。
他会拥有着幸福美好的结局。
冬季的假期很快便结束,感谢母亲最后留下的那笔钱,减轻了很多生活上的压力。
而那个黑色的打火机,与你们带回来的小鸟一起放进了抽屉之中。
你们的生活上紧促匆忙的,普罗修特在忙于生活与高中的学业,而你,也在忙着寻找离开的方式。
你的活动范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扩大,但只要这个限制还存在,你就无法真正的离开普罗修特。
在普罗修特看不到的时候,你尝试过各种方法去突破范围限制。
尝试的方法不限于,将自己的手或者脚先尝试踏出,最后以你在普罗修特上课时突然传到他边上将他吓一跳结束。
实体化时也无法踏出范围,那次尝试,你最后传送回去时,把普罗修特的面包撞到了地上。
最后在普罗修特无语的眼神下,你放弃了去尝试其他方法。
你是无法正常离开普罗修特的。
唯一已知的离开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死亡。
你们的灵魂相连,只有死亡才能将你们分离。
你是不会以这种方式去结束自己的,更不会去伤害普罗修特。
当一切都陷入了死胡同之中时,像是知道了你的想法,再一次的,你听见了那个声音。
只有在你死亡与苏醒交替之时出现的那个充满杂音无法辨认的声音。
“倒计时…结束…百日…”
那嘈杂的无机质声音伴随着几声锁链声在你耳边响起时,你正像往常一样坐在屋顶边缘晒太阳。
突然扰乱宁静的声音让你一时没反应过来,当你再去听时,声音已经消失。
你感觉自己的听觉被刚刚那个刺耳的声音给损坏了,周围的声音低了一个度。
你看见边上两只麻雀的小喙张合着,它们的声音传到你的耳边有点模糊。
好像,你的听觉真的出了问题。
因为刚刚那个所谓的倒计时吗?
各种情绪积累在胸间,如毛线团一般交缠扭曲,将你的所有声音都缠绕住。
最后你挤出一声笑。
你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那个声音就像是突然给你下达了病危通知书,跟你说,你只要百天可以活了。
明明之前一直想要离开的时自己,当真的到了将要离别之时,感到不舍与悲伤的也还是自己。
真的矛盾的存在。
一百天啊,你计算了一下时间,第一百天是普罗修特的十五岁生日。
这是要把你仙女教母的设定给落实吗?真正的像是童话里一般,在孩子长大后消失的仙女教母。
你感觉这世界有种黑色的幽默感。
虽然说你想要离开,但从未想过以结束自我的方式来离开。
还剩一百天,你该干些什么?
你想象着若是普通人在某天突然得到病危通知书该是什么反应。
会去享乐,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让自己是快乐的。
会去旅行,去看自己曾经未能见过的风景。
会独自找一个角落,忧郁着看着自己的生命慢慢结束。
那么你呢?你准备做什么?
你的脑海之中浮出了普罗修特的脸,从幼儿到少年再到现在。
在最后的时光,与他进行一个没有哀伤没有痛苦的告别。
那么普罗修特会接受吗?
直接跟普罗修特说自己只剩百天了吗?
你捂住自己的耳朵,将剩余的声音隔绝,放空脑袋让自己暂时不去想着结束。
现在该考虑的是,该如何跟普罗修特解释你的听觉。
跟他说明吗?算了吧,普罗修特现在很忙,你不想去让他分心。
那么,要找个理由去骗他吗?你不想去欺骗普罗修特。
深叹一口气,你捂着耳朵烦躁地往后一倒,整个人躺在屋檐上。
几只飞鸟从眼前的蓝天飞过,空中的几朵云在太阳底下晃悠着,对着它们伸出手,你抓握住空气。
夏日尚未结束,秋日还未开始,冬日依旧遥远,春日无法到达。
今年,没办法一起过新年了啊。
去年新年普罗修特准备的榭寄生最后枯萎被扔进了楼下小巷的垃圾桶中。
他说今年,要一起好好过个新年,檞寄生也好,新年祝福也好,这将是你们一起度过的最好的新年。
你的时间支撑不到新年了。
“Madrina!”
普罗修特的脸出现在你眼前的蓝天之下,将阳光遮挡在你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看起来似乎有点不高兴。
跟周围其他蒙上一层膜的声音不同,他的声音依旧清晰着。
只有他的声音是清晰的。
你坐起身,他来不及躲闪,差点与你额头相撞,你没有去管他的眼神。
举手在耳边鼓掌,你可以感觉手掌拍在一起的感觉,镣铐碰撞在一起发震的感觉,但声音是模糊的,混合在一起。
“Madrina,你在干什么?我在楼下喊你好几声了。”
清朗的声音是你模糊世界中唯一清晰的存在,他说话的每一个单词,每一个音节,所有的细节在你的耳边如此深刻。
还能听见他的声音,起码这能让你可以隐瞒一段时间了。
“我在晒太阳,普罗修特找我有什么事吗?”
普罗修特在你的身边慢慢坐下,同在屋檐的边缘上看着远方的天空。
过几天的假期没有工作,一位顾客送了我一张电影票,不去看可惜了。
他从口袋之中掏出一张黄色的纸票,举在你们之间晃了晃。
少年的笑容带着一丝期待,漂亮的眼睛就这样看着你。
那张黄色的票根崭新的纸面在空中反射这几丝阳光,随着他的动作风中摇曳着。
“好啊,我们一起去看电影也不错。”
将倒计时抛之脑后,还有一百天,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让你去告别。
免费的电影怎么可能不去看,你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他的邀请。
你从来没去过电影院,只是偶尔跟着普罗修特坐公交车时会路过电影院门口。
看电影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人们会排着队进去看电影,或是一个人,或是与朋友,伴侣一起。
去电影院的那天是个好天气,电影是在下午场,普罗修特穿上了你们上次一起买的新衬衫。
深蓝色的衬衫领口还有一颗扣子没有系好,微微敞开着,露出几分脖颈细腻的皮肤。
将扣子系好,普罗修特将黄色的领带挂上,你看着他的手指带着领带缠绕打结,最后垂下。
注意到他的衣领有一块压在了下面,你走过去,伸手将那片衣领带出,顺手帮忙将他的领带整理好。
“好看吗?”
他站在你的面前,嘴角微扬,凌厉的眉毛此时也柔和下来,就这样看着你。
“普罗修特当然穿什么都好看了,每天只要看着你这张脸,心情都会好起来。”
其实就算他披着一个麻袋站在你的面前,你都会夸他好看的。
今日的温度不是很高,太阳是温和的,是一个出行的好天气。
他牵着你的手出门的,以往你是会拒绝的,因为这样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是很奇怪的举动。
但今天,你不想扫兴,就笑着任由他牵住了你的手,一起走上了街。
十四岁的孩子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比你高出了很多,脸还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留有着些许的稚嫩。
阳光洒在他精心梳理的金发上,闪亮亮的,看起来很柔软,但如果你上手去摸的话,会揉乱他的头发的。
你微笑着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对于你的目光,他看过来,眼神询问着你有什么事吗。
摇摇头,没有移开视线,在你安静的世界中看着他。
普罗修特,已经长大这么多了啊。
在到了电影院排队时,你还是松开了手,因为你不想在队伍中被其他人穿过。
向普罗修特摆摆手后,你便直接站在了门口内等待他。
漆黑的大厅之中,他带你找了一个中片后的无人角落落座。
你知道他这是在照顾你也能坐在座位上看电影,但你不是很需要。
你可以站着看完全场,以及,你已经听不见电影的声音了。
你的听觉每天都在减弱,现在你已经听不清十米以外的声音了。
普罗修特暂时还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的声音依旧可以正常听到。
电影即将开始,他将你按在了边上的座椅上,自己坐在了旁边,荧幕亮起,你们不再说什么,专心看着电影。
这个电影是关于一个年迈得病的老人去拜访自己最骄傲的Madrina四个孩子们的故事。
闪烁的画面中,你看到那位孤独的老人踏上了旅途。
给家中无人的画家大儿子留下一封信。
给高管大女儿一家人拍了照片。
见到了再乐队之中的小儿子。
最后与舞者的小女儿共进晚餐。
这些孩子都是老人引以为傲的存在。
即使你听不见声音,在转换的各种画面之中,你还是感觉出了,这些孩子们都在隐瞒着什么。
在最后做飞机时,老人突发病晕倒了过去,在梦境之中,他见到了四个孩子年幼之时的模样。
他们似乎说了什么,你只觉得那位老人是悲伤的。
只有那个大儿子,始终沉默着,他最后微笑着对父亲摇摇头,在暴雨之中梦境结束。
在病房之中醒来,他的三个孩子都在身边,你所无法听清的真相从他们口中说出,你看见那个老人开始哭泣。
恍惚之间,大儿子年幼的幻影再次于夜晚来到父亲的病床边上。
他们说了什么吗?
你注意到前排的一对情侣中,那个女士似乎开始抹泪,靠在了自己伴侣身上。
看向边上的普罗修特,他正专注地看着电影,黑白的荧光在他的脸上闪烁着,他的眼睛映射着电影的画面。
你不再专注于无法看懂的电影,只是这样默默看着他。
感觉到你视线的普罗修特也转头来看着你,在这黑暗与荧幕的光影之中,你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握住了你的手。
“怎么了?不看电影吗?”
寂静之中你看见他嘴唇微动,很小声但在此时听觉衰退的你耳边,是风般响亮的。
“没事,我就看看你。”
没有声音,电影你只能看懂一半,另一边靠自己去猜。
转头重新看向荧幕,已是结局,老人与三个孩子一起坐在餐桌上笑着。
他们此刻是幸福的吗?
你觉得应该是的吧。
黑底白字的名单代表着电影的结束,普罗修特牵着你从座位上站起来。
走出黑暗的电影院时,外面黄昏温和的光辉让你忍不住眯起眼。
就像你们进去时一样,此刻人群川流着涌出影院。
而普罗修特似乎对刚才的电影剧情很有想法,在你的身边絮絮叨叨地聊着剧情内容。
“直到最后亲自去见到了孩子,才发现他们并没有像自己期望的那样有所成就时,他应该很失望吧。”
你走在他的身后,安静地听着他说着,不回应任何话语,你怕他看出来你根本没看懂剧情。
“大儿子的死亡若是没有被隐瞒,早一点的告诉他,就不会这么悲痛。”
你转头去看向街道边上,你们路过的一个一个的商店玻璃橱窗,上面只会倒映着普罗修特的身影。
“总归会有发现的那一天,到那时,原本的悲痛会翻倍地伴随着愧疚一起将人压垮,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不做隐瞒。”
听到这句话,你愣住了,抬头看着走在前方的普罗修特。
“Madrina,你觉得呢?”
而他放慢了脚步,回头看着你,那眼神究竟是在询问电影剧情还是你自身,他在等待你的回答。
“悲伤不会是永远,终会在时光中磨灭,在电影的结尾,他们看起来还是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