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葬礼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日子举行,来的人不算多,算上你的话有七八人。
很传统的葬礼,在这个小镇唯一的教堂之中,小镇所有的相关仪式都在这个教堂举行,不管是婚礼还是葬礼,亦或者新生儿的洗礼。
她的棺材在彩窗下闪着如魔法般的光芒,像是个祝福魔法。
而她平静躺在其中,面容如此平和的,或许对她来说只是开始了一场不会醒来的梦境。
上次进入这个教堂的记忆已经过于久远,所有的细节都被阳光染上了一层不实际的光晕。
你记得,也是这样阳光正好的日子,你随着她一起进入了教堂。
这次也是啊。
里苏特穿着有点大的黑色小衣服站在哀悼的人群外,那件衣服是夫人今天早上去借来的。
他手上拿着两支白菊,新鲜的白菊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辉。
拿两支并不符合意大利传统,其中一支是你让他帮你拿的,他很听话,偷偷多拿了一支。
你站在他的身旁,与他并排着走过人群,将两支白菊放进棺材之中。
“好梦,姨母。”
他悲伤的看着棺材之中熟悉的那人,而你沉默着站在他的身后。
告别仪式结束后,就是下葬了。
她的葬礼很短,从她的死亡到入土也就两天,大家都没有多少时间去哀悼,各自的生活都还等着他们。
公墓之中,她的坑位早就准备好,夫人低声哭泣着,看着棺材合上,姨母的脸封存于大地。
葬礼之上,无人注意到你们,他们的目光全都停留在死者身上。
“姨母不会再醒来了,对吗?”
自始至终,里苏特没有哭泣,他拉着你的衣角,你们站在墓地的门口,看着土渐渐将棺材掩埋。
“姨母去了很远的地方,她在那里很幸福。”
你低头看着身边的孩子,或许,他听懂了,又或许没懂。
死亡这个概念,你本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毕竟你早就死了。
可实际上,你什么都不知道,连同自己的存在都是一无所知。
你生前是什么样人?
你拥有过葬礼吗?
你的葬礼上也有人哀悼吗?
你不知道,也无从得知,对你来说,你的起始就是死亡。
婴儿撕心的哭泣声打破了葬礼的寂静 ,那个刚出生两天的孩子正在夫人的怀中放声哭着。
或许,他在呼唤自己的母亲,可是他的母亲已经拥有离开了。
“Madrina。”
里苏特还在看着你,眼泪无声的流着,不断的从他的眼中流出在脸上留下一条泪痕。
他咬着自己的嘴唇似乎不想让自己哭泣出声。
“没事的。”
哭吧,哭吧,好好的哭吧,眼泪还是哭声,都不必隐藏,好好的哭出来吧。
你蹲下身,与他平视,手指拨弄开他压着的嘴唇,轻轻用衣袖擦去他的眼泪,你抚摸着他的脸。
“Madrina,别哭了。”
他的脸贴近,你在他浸满泪水的眼中看见了自己,一个哭泣的幽灵。
他用那过于宽大的衣服袖子擦着你的脸,可惜,这些只是无用功,没有东西能够真正擦去幽灵的眼泪。
你的眼泪在滴落到地面之前,就会在空气之中如蒸发一般转瞬即逝。
“没事的,没事的……”
你重复着这句话,擦拭着对面那个无法停止哭泣的孩子脸上的泪水。
里苏特想要拥抱你,可是,这里有其他人在,你们无法拥抱对方。
你扶着他的脸,你们额头相贴,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就这样相对哭泣着。
意大利的天气总是温和的,它平等的抚慰着这片土地之上的所有生命,连同今天的葬礼,阳光如此美好。
夫人与先生收养了那个孩子,他们真的很好,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索利,一个很阳光的名字,一个充满祝福的名字。
家里多了一位成员,这也意味着,生活负担增加了。
先生回家的次数更少了,连同夫人,也在小镇的超市中找了一份工作。
剩下的一切都留给了你们,大人们忙碌了起来,里苏特肩负起了照顾索利的重任。
让一个六岁不到的孩子去照顾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这很不合理。
明明都是需要大人照顾的小孩,另一个却要像个大孩子一样照顾比他小的那个。
可这也没办法,不是吗?
夫人与先生也是无奈之举,你理解他们,可你无法赞同他们的做法。
夫人教了几天里苏特怎么去照顾孩子以后,便匆匆离开去镇上工作了。
现在只有你们两人一鬼在家,这倒是让你可以毫无顾忌地交流了。
你对照顾婴儿是有点经验的,毕竟里苏特就是你看着长大的,多多少少也从夫人那里学会了些育儿经验。
对于毫无经验的里苏特来说,这真是一场灾难。
着急忙慌的将烧好的水倒进杯子里冷凉,便听到索利的哭泣声。
索利跟里苏特住在同一间房中,曾经里苏特睡过的旧摇篮就放在他的床边上。
你正试图用手摆弄出小狗的模样哄摇篮里的索利止哭,很显然,没有任何作用。
里苏特慌忙抱起索利,不知所措地看着怀里张口大哭的孩子,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向你投来求助的目光。
“轻轻拍他的背,颠一颠。”
你指挥着他怎么做,抱着空气演示着动作,感觉自己快要汗流浃背了。
他瞬间理解了你的意思,生疏地晃着襁褓里的孩子,在房间中走动着。
终于,索利慢慢安静下来,闭上眼睛重新进入梦乡。
看着里苏特小心将索利放回摇篮之中,你深呼一口气,擦了一下头上不存在的汗。
你们对视一眼,你指指门外,小声地跟他说去客厅。
他点点头,你们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门,直到走到客厅,连大气都不敢出。
后知后觉,你才想到,索利根本看不见你,你完全不需要跟着这么小心。
果然,带孩子会让人降智。
里苏特去查看了一下自己刚刚倒出放凉的热水,温度似乎还是有些高,他缩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