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辞明唇齿微颤,目光死死锁在曲芜身上:“你……真的是妖?”
“一直以来,你都在骗我?!”
曲芜始终低着脑袋,指腹渗出的血珠,尽数被攥进掌心,染红了指缝。良久,她双唇微启:“路师兄,对不起,我……”
后半句哽在喉间,嗫嚅许久,也没能说出。
他别开眼,语气淡漠:“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走……”
她怔怔凝着他,泪水一直在眼眶打转。
自此后,她再也不能与他们同行了吗?
“公主,我们不能再失败了。”
恍惚间,黑袍男子的话在脑海中响起,曲芜的手收紧几分,任由指甲嵌进掌心。
疼痛驱散了心底的茫然,她深吸口气,平复气息。再次抬眼,眸中尽是委屈。
“路师兄,我的确是妖,可我只是一只受族人欺凌的妖。”
她膝盖一弯,直直跪在地上,溅起灰白的尘土。不顾膝下疼痛,一步步至路辞明身前,伸手抱住他的腿。
“是他们逼我混入你们三人之中,给他们传递消息。若是我不肯,他们就会杀了我,还会杀了我的祖母。”
她仰起头,泪眼巴巴地望着他。路辞明眉心微蹙,往后退开。
她跪着往前挪,扯住他的衣衫下摆。
“路师兄,我是被逼无奈的。祖母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路辞明咬牙,抽走被她攥在手心的衣料。
“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你若坦诚相告,我定会帮你救出祖母。”
“我只是害怕妖物的身份暴露,再也不能同路师兄在一起。”
她摊开掌心,露出旧疤,眼泪落得更急:“我不想伤害你们,我日日夜夜都在愧疚痛苦。路师兄,原谅我好不好?”
凸起的疤痕刺得路辞明眼睛发涩,连忙移开视线。她眼神微闪,声音压得更软,一遍遍哭诉自己的被逼无奈。
路辞明终究是不忍,弯下腰伸手扶她。
此时,一柄长剑压上曲芜肩头,力道不轻,将她重新压回跪坐姿势。
姜离执剑而立,嗓音淡漠:“那曲姑娘在药膳中下毒,害得路师兄修为尽散,也是被逼无奈?”
什么?
路辞明本想夺剑,听到这话,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姜师姐,你莫要污蔑我。明明是傅曲舟在吃食里下毒,才害得路师兄修为尽散,与我无关!”
曲芜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连忙拉住路辞明的手:“路师兄,我对你一片痴心,绝对不可能害你。”
这是她首次表露心意,路辞明眼眶微热,一瞬不瞬望着眼前人。二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全然忘了此刻的剑拔弩张。
姜离手中的剑又近一寸。
剑刃擦过曲芜脖颈,泛起一道清晰的红痕,路辞明这才回神。他立刻上前:“姜师妹,你做什么,不要伤害阿芜!”
姜离声音清冷:“进入幻虚林斩杀藤妖的前一日,路师兄吃了好几碗药膳,可还记得?”
“是,那又如何?”路辞明蹙眉。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素色纸包,递给他。
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正是他们那日在灶房里寻到的毒药。
“路师兄闻一闻。”
曲芜脸色发白,紧紧拽住路辞明的衣袖,不想让他上前。他未察觉,捻起粉末,凑到鼻尖嗅了嗅。
“那日在临星镇问诊,大夫曾说,你所中之毒,带有特殊香气。”姜离淡淡瞥了他一眼,“路师兄现下知晓,是何种香气了吗?”
路辞明指节发白,陷入油纸的褶皱里,微微发颤。白色粉末从指缝间溢出,缓缓飘散进空气中。
清淡的荷叶香气,霎时钻入四人鼻间。
曲芜浑身脱力,跌坐在地上,双唇毫无血色。
路辞明喉间干涩发紧,张了好几次嘴,才艰难地发出声音:“阿芜……你为何要这么做?”
若不是命大,他早已死在藤妖的幻境之中。
“因为......”
“因为是那些妖物逼迫你的,对不对?”
路辞明打断。
曲芜点点头,泪水决堤。
他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骤然冷冽:“那你诬陷傅师弟呢,也是受它们逼迫吗?你甚至刻意诓骗我,与你一同栽赃陷害!”
“路师兄,我......”曲芜想解释,双唇颤抖,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路辞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若那日我没能从幻境中出来,你会怎样?”
“我......”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
“你会很开心吧。”
“不会!没有……路师兄,我是被逼的,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和姜师姐。”曲芜泪如雨下。
“不想伤害?那这是什么!”他将手中之物扔到她面前,粉末四散,溅在鹅黄裙摆上。
她抱住头,不敢去看,发丝在抓扯中凌乱,整个人狼狈不堪。
“阿芜,你太令我失望了。”
路辞明眼眶通红,一步步后退远离。曲芜不顾肩头的剑刃,疯了一般上前想抓住他的衣袖。
他偏身躲开,眼里满是厌恶。
“别碰我,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曲芜怔住,呆呆看着他。良久,哑声道:“路师兄,是不要我了吗?”
“是。”
“你说会一直待我好。过往那些誓言,也不作数了吗?”
“是……”
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熄灭,她跌坐在地,低声嘶吼:“我是妖!我是妖!我是妖!”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人族是坏的,我必须杀尽他们,妖族才不会覆灭。若不是遇到路师兄和姜师姐,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
“可是……”
她喉间剧痛,声音哽咽得难以成句,缓了许久,才虚弱开口:“可是遇到你们之后,我才知道,人族也有好坏之分,我不该滥杀无辜,不该伤害好人……”
“可是他们一直逼我!他们一直逼我!他们逼着我做这些事!我能怎么办!”
曲芜歇斯底里哭喊,泪水模糊了双眼,满脸都是绝望。
“他们就是逼我……就是逼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