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话刺过来,袁禄被他堵得语塞,咳了一声打算辩解:“我只是还没来得及……”
话没说完,铺子深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三个人瞬间被这突然的动静惊的顿住,周瑜眸色一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袁禄马上会意,刚放松的手又重新按在了刀柄上,三人慢慢朝着声音来的方向靠过去。
挑开内堂帘栊,一股浓郁的草木灰与辛辣的生漆味扑面而来。
袁禄抬眼一扫,才发觉他们匆忙逃进的这间铺子,内堂竟是一间绸帛肆。
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堆叠着一捆捆未经剪裁的褐布与素绢,旁边几具粗糙的木几上还残余着许多半成品散落其间。
而在那堆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布匹后,赫然蜷缩着一个人。
她手里死命抓着一杆用来量布的尺子,脚边歪着个刚碎的陶罐,半罐子用来浸染织物的靛青浆子撒了一地,那股奇怪的草木味正是由此而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那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见三人持刀闯进来,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溅了一身的青浆,一个劲儿地磕头。
她的声音慌乱,显然也是怕极了外头的溃兵:“小人是这间铺子的老板,若是需要什么银钱尽管去拿,求大人们留我一命变好!”
这一番话显然是将他们当成了恶匪,周瑜冷冷的看着地下的夫人并没立刻收刀,目光在狭窄的内堂快速扫过,确定没有埋伏后,才收回短刃出声:
“我们并无害人的意思。”
铺子老板闻此才敢抬头,袁禄也顺势俯身去扶:
“大娘莫怕,我们只是路过避难。你可知这后头有没有能通往他处的后门?”
掌柜的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后堂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刚想说话,视线落在袁禄身上,看到她满身的血污,又吓得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实属不堪,袁禄动作利落的摘下头上的羊脂玉簪塞进老板手里:
“冒昧打扰,我这身衣衫沾了血迹,恐引人侧目,可否借大娘这里换身干净衣裳?”
那玉簪温润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老板顿时噤若寒蝉,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官爷且用,且用。后间木柜里有我家男人平日里干活穿的粗布短褐,不甚体面,但胜在干净。”
袁禄刚要应下,余光扫过木架上悬着的那件石青色交领襦裙,忽然改了主意,她抬手指了指那件襦裙:
“不劳烦找男装了,那件襦裙可否借我一用?”
掌柜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靠着门框的周瑜也闻言抬了抬眼,眉梢微挑,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
接着袁禄又补了一句:“给我拿三件女子的襦裙来,一件尺码要稍微大些!要快些!”
掌柜这才回过神:“可以是可以,就是架子上那件针脚糙了点,是前些日子城西的贫户订了没来得及取的,大人不嫌弃就好。”
“无妨!”
得到首肯,掌柜大娘连忙小跑进内室挑了两套成衣,又取下那件挂着的,交到袁禄手上。
“大人们,里面有更衣的内室,请随我来!”
大娘在前面引路,袁禄顺手将那件对比之下稍宽大的灰色裙裾往周瑜怀里一塞。
“公瑾,请吧!”
袁禄说的轻描淡写,却难掩心中畅快,以女装混淆视听虽为权宜之计,但若是周瑜愿意换身粗布短打,再往脸上抹点炭灰掩盖姿容,也未必混不过去......
只是做此举她私心存了点一报还一报的心思,谁叫这人一直阴阳怪气的,该治治这毛病!
周瑜低头看着怀里被强塞的女子制式的裙裾,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再抬眼看向袁禄,对方已经收回视线,样子与平时并无不同,只是那点隐隐含着“故意”的小心思却逃不过周瑜的眼睛。
“我也换?”
周瑜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听不出半点不满,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仲道倒是替我打算得周全。”
袁禄也早先想好说辞,诚恳陈述事实:
“公瑾生得太惹眼,走出去怕是三步便会被人留意到,只能委屈你了!”
旁边的掌柜大娘也连忙附和:“是这个理!这位郎君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穿粗布衣裳也遮不住这贵气。”
内室只有一间小窗于右侧,被帘子隔着,光线照不进来有些昏暗,整个屋子都透着股淡淡的陈旧木头特有的香气。
两间隔室紧挨着,门帘一挑,袁禄侧身示意周瑜进左边那间,自己则领着阿芷往右边那间里进。
谁知话音刚落,袁禄刚要掀开右边的帘子,手腕就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拉住,止住了脚步。
周瑜连眼皮都没动一下,长臂一揽,竟是直接拽着她的手腕,硬生生把人往左边那间带去。
袁禄脚下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发作,整个人就已经被他拉扯过去了。
“你?”
袁禄压低嗓子惊呼,挣扎间,阿芷也只能抱着一堆布料,一脸尴尬地紧跟了进来。
这左间本就是大娘堆放杂物的地方,如今三个成年人挤在一起,密不透风让人喘不过气,连转身都费劲。
袁禄后背贴在冰冷的木架上有些气恼道:“公瑾这又是何意?”
只见周瑜单手撑在袁禄身后的木架上,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换也可以。只是我从未穿过这种服饰,系带繁琐,怕系不好露了破绽,麻烦仲道便与我一间,过来帮我搭把手。”
袁禄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见她没应声,周瑜又往前压了半息贴在她耳侧,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仲道似乎想错了一点,我的脾气并不算好!”
受不得这热气吹嘘在耳侧,袁禄气结只能应下:“我帮你。”
最终三人还是一同移步去了右侧空间稍大的那一件隔室,室内陈设简陋,仅有一架斑驳的木屏风立在中央。铺子老板则站在前门帮忙观察外面的动静。
“公……公子,妾先帮您吧!”
说着阿芷手脚利索地替袁禄解开外袍。
袁禄咬了咬牙,纵使心里有万般不愿,此时也顾不得许多。
层层剥离开,露出里面的中衣,袁禄立在光影交错处,阿芷将那套石青色的裙裾往她身上一套,有些宽大不合身,好在袁禄身形修长,倒也撑得起来。
这裙子做工算不上好,甚至因为不合身而在腰际堆出了几道褶皱。
沉闷的青色将她原本就冷白的肤色反衬得几乎透明,袁禄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试着朝前迈了一步。
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女装了,此刻层层叠叠的裙随着动作绽开,果然刚走半步就缠上了小腿。
待下意识要按往日的动作抬脚挣脱,又险些被过长的裙裾绊倒,一时好不滑稽。
“太长了。”
袁禄声音冷淡,低头盯着裙边,伸手就要去扯,做势要撕了碍事的下摆。
“别撕。”一直立在一旁沉默地周瑜忽然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我来。”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匕首,蹲下身。因打斗散乱的几缕额发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她小心翼翼的捏着裙摆边缘一点点割下过长的部分。
待多余的布料落在地上,他已经站起身:“好了,你走走看。”
袁禄试着迈了两步,裙摆刚好到脚踝上方,再也不会缠脚,一切都刚刚好。
她抬眼看他,那人已经拿起了自己那件,温和道:“礼尚往来,仲道,该你帮我了。”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袁禄硬着头皮上前,这一关让两辈子都未经男色的天才犯了难。
之前在军中她确实亲手替他料理过伤口,可当时也只是情急之下的不得而为之。
眼下要亲手去脱,去触碰去触碰一具的成年男子的身体......
终于待她将要碰到周瑜腰间的时候,还是过不下心里那关当即转过身,沉声道:
“你自行将外袍除了,我再帮你!”
周瑜瞧着她僵直的背影,意外的爽快:“好!”
身后很快传来衣料摩挲的轻响,袁禄背对着他站着,等到周瑜叫她才转过身。
周瑜脱了外袍只着月白色的中衣,松松散散的领口露出一截明晃晃锁骨。
宽肩窄腰的男儿轮廓被衬得分明。就这么直白的落至她眼前。
袁禄不敢看,胡乱将臂弯的裙裾往他身上套。周瑜肩宽腿长,这件本是店里最宽大的裙子,穿在他身上竟被撑起了一股疏朗骨感,长短也是分毫不差。
不愧是名冠江东的“美”周郎,他的长相本就不算刚烈的那一种类型,更偏儒雅。此刻着女装反倒将他的气质挑的愈发勾人。
“比我想象中合身。”袁禄退后半步,难得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周瑜顺从地平举双臂任她整理,闻言低头理了理宽大的袖口,含笑致意:
“那便多谢袁兄赞誉了。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