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禄一脚踏进门，见到一桌上的几人，想起那天夜里他们闹出的荒唐桥段以及周瑜为她擦药的秘事，目光不由自主地先落在周瑜身上。
今日的周瑜，一身青色常服，袖口绣着淡云纹，看上去一派儒雅清贵的气韵，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见袁禄看过来也不记得她看不见的事，刻意躲闪开那道目光，指尖无意识地不停摩挲着手中的一双玉白骨筷，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邈坐在主位，见袁禄进来，脸上立刻堆起长辈特有的慈祥笑意：
“禄儿来了？快，到叔父身边坐。这几日雨大，闷在屋里可把你憋坏了？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多谢世伯挂怀，已经好多了。”
袁禄走近，作揖行礼，张邈见状恰好顺势虚扶了一把，人便在左侧的客席坐下了。
阿芷本想要退到袁禄后方与下人一处站立，这是侍婢的规矩。
然而袁禄刚一落座，便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对那家仆道：“给阿芷姑娘搬个凳子来，就坐在我旁边。”
一语即出，满堂皆静。下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按着袁禄说的先去做。
在这个时代，主君吃饭，即便是姬妾，侍立也是常态，赐座则是极大的体面，甚至是一种“认可”。
这句话说出意味着袁禄不仅没把她当个讨趣的玩物，还给了她半个“主子”的身份。
张邈侧首瞥了眼这个自来了府上一直淡然从容的世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他原本以为这个侄子只是贪图美色，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意？
“既然公子眼睛不方便，入座后可要好好照顾公子。”
阿芷接过话头，看着袁禄平静的侧脸，低头向袁禄和默许的张邈谢了恩，小心翼翼的坐下。
语毕，张邈摆摆手示意下人退下，递给袁禄一双骨筷笑着招呼：“来来来，这些都是陈留的特色，禄儿快尝尝看。”
“多谢世伯！”
听到袁禄的声音，阿芷次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低头替袁禄接过筷子：
“公子眼睛不方便，就让妾代劳，辅佐公子进食吧！”
她伸手夹了一筷子烹煮的鱼肉，递到袁禄嘴边，看着对方小口吃下，面上才浮现乖巧的笑意。
“有劳芷娘！这鱼肉所制甚鲜美，你也尝尝！”说着她拿起另一双玉筷伸手去夹那道煮鱼。
因为眼睛刚恢复，她看东西还有些费力，拿在手中的玉筷在光下剔透玲珑，晃出几道虚影，她试了几次，终于夹得一筷子，动作优雅缓慢。
袁禄的眼睛生的很妙，微微一弯，看向阿芷时仿佛盛满了情意绵绵，瞧着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席上你来我往，似郎有情妾有意，一派其乐融融。
鼻间香气乍现，袁禄持筷，看不清，筷子没对准，饱含汤汁的鱼肉堪堪擦到对方唇侧停下。那人也不恼，下意识微微张开嘴一口乖顺的咬过筷头愣了神。
抬眼撞见袁禄眼里递来的温软柔光，她想就算是身经万人，此刻也会沉溺于这样一双饱含温柔的眸子，难生半分抗拒吧。
见她愣了神，袁禄低低轻笑出声，伸手用衣袖轻轻去擦拭她沾染到汤汁的嘴角，动作自然又亲昵。
席间众人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诸葛瑾坐在一侧，见两人你来我往，这般亲近下意识别开眼，耳间微微发烫。
心中暗想，没想到学宫时私下经常招人阔谈的高岭之花袁禄，也会有这么温柔细致的一面，实在是难以想象。
郭嘉斜倚着席位，面上似不在意，目光却不停在二人之间流转了几个来回，只觉得真是天老爷难得的好光景，有趣的很。
张邈继续小口吃着吃食，看得心下了然，眼含几分打趣笑意，轻咳一声：
“阿芷姑娘怕不是一个简单的侍妾吧？一个女子愿意自折身份为你至此，禄儿莫要耽误了这份情谊。”
两个人在饭桌上都这样了，他心中已有成想，暗道袁伯业当年少时在男女情事上愚钝的很，连娶妻一事都端的是半分不解风情。
没成想他的儿子倒是青出于蓝，撩人于无形，比他父亲通透上百倍。于是不等二人反应，笑着顺口继续问询袁禄意思：
“禄儿，我知伯业一向喜教导传颂君子自持知礼，你这样的举动早已逾越了寻常礼数，若是对这位姑娘当真有意，不妨直说？”
一席话说的直白，即便不肯定的说下，也听得出这分明只需要袁禄点头，他就会为袁禄将婚事议下。
袁禄垂眸看了眼身侧怔住的阿芷，神色平静的覆上她的手，随口圆了她的身份：
“如世伯所想，她并非禄之爱妾，缘是长安小户，曾有过一面之缘，路途再遇故人，忧心侄子伤势，便斗胆一路随行。”
说至“长安”二字，阿芷神色顿了顿，恍惚了瞬间，这细微的异样被袁禄抓了去，她当即勾起唇角，一把攥住阿芷的手，坦然应下前一番话：
“我与她，确是一见倾心，只是如今侄子目疾未愈，诸事不便，不愿委屈于她。待我痊愈，定会登门于家中郑重求娶。”
张邈听罢，当即拍拍她的后背：“哈哈哈哈，没想到伯业万事木讷，竟生出你这么个聪慧的孩子。你且安心调养身体，其他事不必担忧，我会安置妥当。”
袁禄闻言神色微变，牵着阿芷的手微微躬身一礼：“那便多谢世伯了！”
面对此情此景，本是一对佳偶天成的好戏码，可坐在对面的周瑜瞧了，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猫爪抓弄着，又轻又痒，挥之不去，恼的人心烦意乱。
“不是见她可怜，为了掩人耳目吗？”
“不是不喜欢被人触碰吗？”
“巧言令色的骗子。”
他捏着手中那双玉白的骨筷，恨恨的想：怕是早就有了这门心思，什么无有远志，只不过志向是美人在怀，不是天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