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扶着袁禄,忍不住感叹道:“公子,这地方真清静,府君大人真是费心了,这处恰好适合您养伤呢。”
袁禄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脚下,心中纷乱。自己女扮男装的事,父亲似乎并未与这位提起过……
张邈是曹操的谋士,而自己如今是袁术的下属,道理上是两不相对的关系,即便他是父亲的友人。
当下她为了替父亲复仇的所作所为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枉为人子的一场投敌,张邈很珍视父亲,若是误会这一切,想必会将自己打出门吧。
想到这里袁禄苦笑,心中更是下定决心——不能说,至少这个关头,这件事不应该透露给任何人。即便是与侠义的善人前辈相处,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她盘算着,如何脱身,正巧有下人来报:
“府君,不好了!前些时日突发山洪,冲坏了田埂,城外农户也受到波及,死伤不少,如今正在门房闹呢!”
张邈听到禀报眉头猛地锁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留郡本就靠河,临了春季潮湿多雨,山洪一起便是大事!不仅仅有损民生,若是治理不当,因尸体泡于河水引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袁禄,眼底闪过一丝歉意:“禄儿,农事关乎民生,我身为郡守,当以民为主。看来……是没法陪伴在你身边了。”
袁禄正愁如何脱身,突然生出这么一件事,对她来说不就是天大的机会。
她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阿芷上前,顺势接过话头:
“世伯言重了,禄目不能视,起居不便,有阿芷陪在身边即可,无需费心。”
张邈听得袁禄所言,眼底的疑虑稍退,换上了一副“慈父”般的欣慰面容。
他阔步走到袁禄身边,伸手替袁禄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举止亲昵就如同亲生父亲一般。
随后转头叮嘱下人:“都仔细着些,春寒还未散去,公子的身子弱又目不能视,万事都要小心。”
留下的几个照料生活起居的下人一同低声应着:“是!”
自己能做的都安排妥当,这位使君大人才放心得下,满意的点点头,挥手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准备离去。
临行经过郭嘉身侧,张邈那张面对袁禄时挂着宽厚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此时冲着正门方向,背对着后面站立的几人,恰好可以避开众人的视线。
他侧头凑到郭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调低声道:
“收起你那些冗杂的心思,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郭奉孝应该不至于愚笨到不清楚。”
声音虽低,但威严不减。这句话一落下,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滑腻腻的钻进人的耳朵里,一瞬便让人心生寒意。
郭嘉见张邈的神情不像是说笑玩闹,眸色一转,垂首将手中揉捏的残花扔到二人脚边,以同样轻声的语调回道:
“张府君,人我完好无损的带到了,纵使我郭嘉手眼通天,在你的地盘又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你最好是这么想。”
说完,张邈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重重拍了拍郭嘉的肩膀,仿佛刚才的耳语只是长辈与晚辈之间不打紧的闲谈,转身一甩衣袖,大步离开。
人一走,院中顿时冷清下来,只剩寥寥几人立在原地。
袁禄缓了缓神,当即开口下了逐客令:
“一路来多谢各位照料,但袁某身心俱疲,实在无力再陪各位闲谈。都请回吧。”
这是一句再直白不过的逐客令,甚至连打打场面话都懒得说,句句戳心。
诸葛瑾愣住了,他看破话里的意思,急切道:
“可是袁兄,你的眼睛还有身上的伤,若无人照看……”
“不必。”
袁禄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请回吧。”
这话说的刺耳,让人无言应对。
周瑜一直沉默着,从袁禄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早先她的身体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坚持到现在怕是无力再强撑下去了。
相处日久,周瑜太知道袁禄这个人将“体面”二字拿持的有多重。这一方做派,分明是在“赶人”。不想让他们看见她接下来的狼狈。
上次他想替她擦药被阴阳怪气一通的回忆恍如眼前,他当下闪身到郭嘉与诸葛瑾二人身边。
周瑜叹了口气口气,一伸手,左手拽住还要往前凑的诸葛瑾,右手一把扣住郭嘉的肩膀,知趣地拉着二人往外走:
“袁兄既要静养,我们便不打扰了。明日我们一众人再来探望。”
诸葛瑾还陷在方才是不是被袁禄讨厌了的自我怀疑里,被周瑜拽得一个踉跄,魂不守舍地又回头看了一眼。敌不过周瑜的力气,只能被拉着走出去。
而郭嘉还是那副无赖模样,被拽着往外走时,不停的挣扎:
“痛死了,诸葛兄哪会这么粗鲁!又不是武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半拖半拽间,郭嘉的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袁禄身上,仿佛要把人盯出个洞,直到被周瑜强行拖出大门,那视线才被隔断。
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关门落锁的重响,袁禄再也强撑不住身体的负荷,眼底的倦意缠绕上眉宇,整张脸苍白的近乎透明。
她扶着阿芷踏入房中,府医早已经准备好就诊,就站在房内的案前等候。阿芷扶着袁禄坐下,替他挽起袖子漏出手腕便退避门外耐心等待。
房内一时无声,阿芷透过门缝悄悄的去看袁禄,那道清绝的身影孤身落座在环环绕绕的幽深里,远远望去,无端让人觉得像是快要融进黑暗中消失不见一般。
“医士,有劳了。”
袁禄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再开口说话了,再开口时,声音低哑的几乎听不见,连她自己都心下一惊,
方才在前厅,她一直强忍着晕眩感,幸得没有昏厥,但现在这具身体已经达到即将崩溃的临界值,一松懈下来想必马上就会晕过去。
医官搭上袁禄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公子这是脑部受了冲击,瘀血未散以至于目不能视。至于身上的擦伤,按时敷药便是。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袁禄问:
“只是公子的脉象……”
医官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拱手回道;“脉像寒凉细弱并无男子强盛之相!按理说,不该如此……公子可有先天不足之症?”
听到“先天不足”四个大字,袁禄袁禄眉头一抽,肯定的答道:“并无,只是在下自幼体弱,大夫见笑了。”
医官点点头,听他这么说也没多想,只当是世家的公子哥不好意思当众承认,开方子的时候想了想又补上一记壮阳的方子,没有多做停留,将方子交与下人便躬身退下了。
等在门外的阿芷见医官出来,连忙端着水盆进去。
“公子,擦药吧。”阿芷看着袁禄手臂上一道道的擦伤,心里担忧,一双美目又红了起来,将欲落泪。
只是这么令人动容的一幕落进了一块木头眼里,没有丝毫作用。
袁禄接过药瓶,语气冷淡:“不用,你去随僮仆下午歇着吧,走的时候顺便把门带上。我不喜欢有人看着。”
方才在众人面前一切都还好好的,甚至这个如玉一般的郎君还亲口说自己是她的妾,阿芷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突然这么冷淡,想说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
“公子亲口承认妾是你的所有物,为……”
“出去。”
袁禄根本没理会阿芷说什么,呵斥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芷不敢违逆,不甘心也只能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登时门被轻轻关上。
屋里只剩下袁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