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瑜手臂缓缓下移,袁禄终于落地。站定的瞬间,头重脚轻之感让她不得不立刻扶住旁边的廊柱。
这一番折腾下来,身体的不适和视觉的模糊引得她胸口发闷,一股眩晕感直冲大脑,双脚仿佛踩在云端。
周瑜站在她身侧半步距离,见她身型不稳,本能的伸出手,然而指尖尚未触及到对方衣袖,袁禄已微微侧身,轻轻避开了他伸出去的手。
这细微的拒绝,让周瑜的手僵在半空中。收回手他站在原地看向袁禄心头涌上一丝失落。
袁禄心头更是一团乱麻,方才慌乱避开,复杂的情绪交织,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
她很感激周瑜一路对自己的照顾,但她讨厌依赖他人,自身软弱才会喜欢被人扶持。
是以周瑜伸手相扶时,她下意识侧身避开,不肯轻易接受这份好意。
二来自己的行为已悄然改动些许历史,而周瑜本就不该与她同行,这是错的,她在浅梦中,想了很多。
不应该一错再错继续加深这个错误,她得找个机会把周瑜赶回家去。
思及此她避开周瑜,叫来阿芷。
“阿芷。”
见袁禄招手示意,一旁的阿芷看出其中暗流,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袁禄的胳膊,柔声安抚:
“大人,小心些,仔细脚下,你头伤未愈,便倚靠着妾前行吧。”
“多谢。”
借着她的力,袁禄站直腰身,微微喘了口气后,她又试着挪了两步,依旧使不上力气,步伐虚浮,好在阿芷在身侧也算是尽心尽力,二人就这么踉跄前行。
身体的虚弱让周遭的声音和景物都变得有些遥远,袁禄脑中闪过片刻父亲的面容。
此刻她只想快些见到那位父亲故旧以求暂避,其余的便先安放一边,解决眼前这副身体的问题。
诸葛瑾一言不发,目光落在袁禄踉跄的身影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想上前,攥了攥拳最后还是选择跟随在袁禄身后。
而周瑜走在最后,长睫垂落,看着阿芷扶着袁禄前行的背影,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阿芷扶着袁禄,一路往前。越走下去,她越能明显察觉到袁禄的状况很糟糕,身体止不住的发颤,呼吸也随之粗重了几分。
果然走了没几步,袁禄忽然停住,冷汗直流,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打捞出来的。
阿芷立即停下,紧张地问:“大人,可是头又疼了?”
袁禄摇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无妨……只是有些晕。”
她抬眼,视线模糊地扫过前方。
走在最前的郭嘉正优哉游哉地领路,时不时还回头冲他们摆摆手,一副熟门熟路、压根不担心众人的模样。
而周瑜与诸葛瑾一左一右,跟在扶人队伍的两侧。
“大人慢些,咱们快到了。”
庭院深深,拐过两道曲廊,便见一座正厅。
驻足门前,袁禄的心忽然提高。即将面见的这位父亲的故人,于她只有一面之缘,一切皆是未知。
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让微乱的呼吸平复下来。整理好心情,她推门而入,一股清冽的木沉香扑面而来。
厅内正中央端坐一人,身着素色暗纹锦袍,坐姿挺拔如松。
虽已届中年,鬓角却并未染上风霜,五官深邃端正,带着一股世家贵族沉淀后的从容气度,便是陈留太守——张邈。
那中年人打探门楣前的几人,目光落处,皆是上位者的审视。
当视线扫到那道纤细、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张邈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他缓缓站起身,大步流星迎上前,目光死死锁定在袁禄脸上。
震惊、欣喜、难以置信的思绪交织,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他颤抖开口:“伯……业?”
袁禄轻声应道:“我是他的儿子,孟卓伯伯。”
张邈一怔,复而仔细打量起那张脸。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那一双眼生的太巧,与袁遗眉间风骨简直如出一辙。
一时心下难掩亲近的感情:“你……你是伯业的孩子!”
待袁禄落座,他望着眼前古人之子,长叹一声,眼底痛惜真切:
“你终于是来了。伯业的遭遇,我早已听闻,这些时日,你受苦了。”
听到父亲的表字,袁禄垂下眼,面露涩意。转瞬便抬起头,将一切掩盖过去。
她没有选择示弱,反而微微颔首,轻声回答:
“乱世之中,生死寻常,算不上苦。身为人子最后无力为父亲做任何事,禄心中实在有愧,”
袁遗是个善学好学的君子,一直以温和的面貌对待任何人。联军讨董时,董卓残暴屠戮袁氏本家,袁遗对此只漏出凄凄神色,言:阔论高姓大族,又有几人最后能得善终。
这样的人会为区区一场制衡之争献出生命,张邈并不意外。
可幼子无罪,想到她方才那几句话,面前稚嫩的脸庞与回忆里那张同样坚毅的脸渐渐重合。
袁遗曾吹嘘过,自己有一个孩子,是举世无一的天才,只是孩子
探探打量落在袁禄的眼睛上时,他惊呼先前只顾着确认身份,竟未察觉异样。
“你的眼睛,可是受了伤?”
袁禄轻轻点了点头,转过来望向张邈时,那双眼像蒙了一层雾气,没有神采。
张邈一时无言,他伸手轻轻覆上袁禄的眼皮,轻轻触碰着。
片刻后,他当即转头对着厅外厉声吩咐:“速去将府中最好的医官叫来!”
他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与金贵。
“医官!快请最好的医官!”
“孟卓伯伯……”她拉住张邈的衣角轻声唤道。
张邈转过头,急切的询问:“怎么?是不是眼睛又疼了?”
袁禄摇摇头,看着他焦急的模样,轻声道:“没事,伯伯不问问我为什么而来吗?”
张邈一怔,随即紧紧握住她的手:“何须过问,伯业是忠义之辈,我与他是难得一见的知己,他的儿子又怎么会是坏的呢。”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落在袁禄脸上:“你别怕,有我在。从今往后,你就在这里住着。你父亲未尽之事,我会替他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