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追兵仿佛一张巨口,要将他们吞噬殆尽。
周瑜勒缰转马拔剑格挡开流矢,动作沉稳利落:“坐稳。”
他低喝一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旋即策马扬鞭带着溃军朝着谯县方向奋力突围。
风声在耳边呼啸,袁禄依旧侧着头,怔怔望着那片越来越远、却又仿佛永远甩不脱的密林。
杂乱的马蹄声,身后追兵零星未歇的喊杀声,一切都裹挟在耳边不停的刺激着人的五感,随着奔逃越来越远。
直到战马长嘶着冲出一片昏聩的狭长,天光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
袁禄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起眼,随即感到身下马背一沉,周瑜已控着马扎进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惯性让她向前一冲,额头重重撞在他腹甲处,淡淡的兰草香混着血腥味猛地钻入鼻腔让她回过神,清醒了几分。
“止步!”
周瑜大呵一声勒马停下,随即长臂一拦将她从马背上稳稳抱了下来。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她喘息着抬起头,视线一片模糊。
只见将士兵卒,此刻像被暴风雨打散的燕群,七零八乱的瘫倒在地上哀嚎不绝。这种败阵而逃的情景远比她以前观史所想的更为惨烈。
暮色正从四面八方聚拢,温柔又残酷的将这片天地吞没。
周瑜恍若无闻周遭,目光扫过溃军冷静传令:“全军止步,就地扎营修整!”
“斥候者入林警戒,其他人不许明火,将旌旗撤下来裹好马蹄,清点人数”
几名校尉、军侯得主将亲令定心几分连忙应声开始整队,四散约束溃卒。
时间比想象的更快点,本已涣散的人马,一点点收拢起阵形,众人脸色不再是方才那般亡命奔逃的慌乱,神色渐渐肃穆,心绪也随之冷静下来。
不多时,一名亲军校尉快步奔至近前单膝跪地低声回令:“将军,各部清点已毕!”
“一万五千精锐如今归阵者一万一千余人。此次受袭前后折去近四千人。轻重伤员两千余,器械、马匹、辎重丢散大半……”
话音落下,林中登时时一片死寂,这消息太过沉重,暮色沉沉看不清众人面色。
袁禄僵立在原地,听完这个消息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上。
忽闻掌心处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摊开一看,不知何时擦破了大片皮肉,尘土混着血,一片狼藉。
风穿林而过卷,的枝叶沙沙作响,四下无声将气氛衬得周遭愈发沉重。
一旁偏将攥紧了刀柄咬牙低骂:“该死!曹贼奸诈,没想到劫粮不成反被人打了埋伏……”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曹军来追,咱们自己先垮了!”
周瑜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掠过麾下士卒。
有人无力倚着兵器垂头不语,有人强忍痛楚不敢出声,更多者眼中满是惧色。
整支队伍狼狈不堪,何况士气不振,此番虽兵力损失不算极重,可粮车尽数弃于途中,仓皇溃逃之下军心已然散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有力,足够让近前几人听得明白:“败了就是败了,不必遮掩。”
袁禄跪倒在一旁,离得不远,“失败”二字传入耳中的刹那,心头的愧疚与自责就像是两块巨石压下,难以言喻。
她没打过仗只当战事胜负得失,从未考虑过一场战争的背后是无数个鲜活的生命堆砌而成,书上几个轻如鸿毛的败字第一次她感觉到了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割裂感。
亲眼所见一条条人命因为她的不周全逝去,落得这般狼狈怪不得任何人,是她太自负了,轻蔑了战争。
周瑜的目光越过前人看向袁禄,眼神并未有责怪,反倒带着几分同经战阵的笃定:“谁能预知曹贼设伏,如今余万人全身而退,不算输得彻底。”
“是我...”
迎着他的目光,袁禄撑起身走近站到众人前面直视周瑜,喉间微涩半晌才低声道:“是我轻敌了...”
“轻敌是错,怕死是罪。”周瑜淡淡一句回她,随即转目望向诸将高声道:“但希望诸位记住,我军虽败,主力仍在。”
“此处紧邻涡水林木幽深,曹军胜了一场,必以为我们溃不成军不敢再来,此时防备最是松懈。”
听他这话似乎事情还有回还的余地,一名校尉不解上前一步问道:“将军,那我们接下来……是等孙将军驰援,还是连夜退回?”
周瑜抬眼望向密林之外隐约可见的河道轮廓。
“不撤。便藏在此处密林,以逸待劳。”“
“待曹军追兵至涡水,我等便借河道地形打他一场措手不及的水战。”
他的语气笃定,仿若一切皆棋落满盘,胜券在握。见这个年轻的将军三言两句就已经整顿好局势道出反计之计,原本垂头丧气的众人听得心中颓势也是一扫而空,振奋而起应声散去整军。
“是!”
林中一时只剩下零星脚步声。
待众人领命完全散去,袁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踌躇半响才匆匆小跑到树下休憩的周瑜身边。
刚一走近还没开口,她便一眼瞥见周瑜的手臂有些不对,细细打量过去,目光顺势落在他肩头的衣甲上,只见其中隐隐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对方注意到她投来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缩了缩肩膀,脸上依旧挂着平日里那副从容姿态,很明显这个人是在强撑伤势。
方才他一路携着自己逃窜,拼尽全力从险境中护佑多数大军开路前行,这么久连半点异样都不曾显露,甚至还能面不改色,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盘算计策反攻?
这个人,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说不清的酸楚涌上心头,她看着周瑜那依旧沉稳如常的侧脸,一时竟说不出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