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她含混着大声哭喊,不顾一切般猛地朝前扑去。
由于她手脚被缚,整个人几乎是摔出去的。她没有停下,朝着沈玉珩的方向,爬了一下,又爬了一下。
冬青突如其来的动作不仅打断了沈玉珩,更打断了芙蓉郡主等着看好戏的心思,她的耐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她一把夺过身旁死士腰间的剑,高举起来,狠狠朝冬青的后背刺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沈玉珩回身,扑向冬青,揽住她,朝旁边滚了过去。
冬青的世界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被沈玉珩牢牢护在怀中。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浮上心头,正要说话,抵在他胸前的指尖传来的濡湿之感,让所有的喜悦凝固成惨白的僵滞。
她缓缓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缝间,全是鲜红的血。那颜色艳丽至极,狠狠刺痛了她的双眼。
“沈玉珩……”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玉珩低头,用还在流血的右手,轻轻摘去她口中塞着的布条,嘴角还带着温和的笑:“无妨……一点小伤。”
可冬青看见了,那柄剑插在他后背,几乎要穿透他的胸膛,剑尖从左肩斜下方冒出来,沾着暗红的血色。
芙蓉郡主眼见两人趁机逃脱了自己的掌控,滔天的怒火喷薄而出:“给我杀了他们!”
随着她一声令下,四周潜伏的死士蜂拥而上,刀光剑影齐刷刷地朝着两人压来。
沈玉珩迅速揽着冬青起身,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右手受伤,只能左手握剑迎敌,左手的剑势虽然依旧凌厉,却明显生涩了许多。更何况他背上的伤,每动一下,伤口便被撕扯一分,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滴。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将冬青牢牢护在身后。面前是越来越多的刀剑,背后是他一步也不能退的人。
冬青能感觉到他是在勉力支撑。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握剑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像是那柄剑随时都会从他手里滑落。
很快,他格挡的动作越来越慢。敌人抓住他动作迟钝的间隙,一刀接着一刀,毫不留情地朝他身上招呼。
他的衣袍被割开一道又一道口子,血迹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将原本素净的白袍染成了斑驳的暗红。
但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将她护得滴水不漏,她没有受到一丁点伤害。
“沈玉珩,你走吧,不要管我了!”冬青哭喊着。
沈玉珩的声音低哑而坚定:“我弄丢了你一次,成了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他挥剑格开一柄劈来的刀,身体因为剧痛而猛地震颤了一下,“我发过誓……不论发生什么,都再也不会弄丢你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眼前的刀光和人影。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粗。
终于,在又一刀劈向两人时,他揽着她侧身闪避,却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两人一齐倒在了地上。
见他们跌倒,那些死士眼中顿时迸出嗜血的光,像一群饿极了的兽终于等到了猎物倒下。他们一拥而上,刀锋齐齐朝下劈来。
沈玉珩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用背脊和双臂撑出一道狭窄的屏障,将冬青整个人死死护在身下。他的左手还握着剑,勉强地、机械地挡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刀锋。
“没事的……”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声音轻得像羽毛:“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冬青听见他每一次挥剑时从齿缝里挤出的隐忍闷哼,感觉到他撑在她两侧的手臂开始发抖,直到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就在冬青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那一刻,林外骤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一队人马从后方杀出,箭矢如雨,刀光如练,瞬间将芙蓉郡主的死士冲得七零八落。
是陆章带着人马及时赶到了。
沈玉珩前脚离宫,他后脚便觉不妥,当即向孟老将军说明原委,带了人一路追来。得知沈玉珩进树林的时间后,心中大呼不妙,这才在最后一刻及时赶到。
打斗声很快平息,整个林子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冬青擂鼓一样的心跳。
可冬青连一句道谢都来不及说,刚一解开手脚的绳索,她便跌跌撞撞地朝沈玉珩扑了过去。膝盖磕在碎石上,蹭破一层皮,她也浑然不觉。
她跪在他身边,伸手去够他的脸,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他面白如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丝血色也无。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他竟还是吃力地弯了一下嘴角。
冬青忍着泪,俯下身凑近他的唇边,才听见他那句细如蚊蚋的话:“你还好好的……真好。”
说完,他像是终于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那双始终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阖上了。
从未有过的恐慌像巨浪一样兜头浇下来,冬青一把攥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
她拼命地搓,拼命地朝他指尖哈气,可根本无济于事,他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僵,像是正一点一点地离开她。
她一声接一声地唤他的名字,可那双眼睛再没有睁开过。
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洇开一片小小的水痕,可再没有人替她温柔地拭去泪痕。
对于冬青来说,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变得恍惚起来。看不真切,也听不分明。
陆章取出随身的金疮药,将药粉洒在沈玉珩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上。可伤口太多了,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汩汩冒着血,那些药粉洒上去,很快便被冲开,根本止不住。
他们带着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永安城,和惠公主和太子带着宫里最好的御医赶来医治。
御医轮番上前诊脉,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脸色都很沉重,频频摇头。
太医院院使朝和惠公主和太子躬身拱手,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了每个人心上:“老臣……无能为力。还是让侯府……早做准备吧。”
冬青站在外面,听见了那句话。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去看看他。”
她转过身,朝屏风后走去。可只走了两步,眼前的一切忽然凌乱,搅成一团黑墨,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等她再醒来,他们告诉她,沈玉珩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