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荃站直身体,向还在愣神的秋毫一笑,不见轻浮,唯有翩翩风度,气稳神闲。
与传闻中截然不同的光华缓缓展现在思静院的下人面前。
秋毫忽然想起,二姑娘说过,云清郡主无意科考,若她参与,状元定她囊中之物。
原来,二姑娘并非因喜爱而夸大,竟都是实话吗。
哐!
一声清脆,敲碎院内片刻寂静。
两个婢女推搡着自一间屋子出来,楚荃忽觉熟悉,仔细一看,其中一人,正是绘意。
几声喊叫,两人踉踉跄跄来到楚荃和魏桐面前,双双跪了下去。
绘意和上次见面时已经大不相同,如花似玉的年纪,因为过度劳累而面色憔悴,鬓发散乱,趴在地上的一双手肿大发红,疮口鲜烂,是寒冬腊月总泡在冷水里的结果。
一点恻隐之心悄然而生,又在这人的所作所为中灰飞烟灭,楚荃移开目光。
秋毫反应很快,连走几步,挡在魏桐面前,声音拔高至尖锐:“做什么呢,不知道三姑娘和郡主在吗!若是惊了两位主子,我看你们有几条命!”
怒斥不假,别有考虑也是真,秋毫抢在先发作,是怕楚荃一旦动气,莫说院子受牵连,这两人很可能小命不保。
被绘意拉扯来的婢女一听这话,劲头顿起,率先直起身子,“这婢子不知道发的哪门子疯,我在灶上守得好好的,她一巴掌打过来,瞧我这脸打的,都肿了。秋毫姑娘您是知道我这个人,哪里懂得还手,连忙把她推出来,不想郡主也在,惊扰之处,还请主子海涵。”
头是垂的,语气却不知道扬到哪里去了,喋喋不休里透着一股先告状的味道,若不是魏家不懂怎么管教下人,那便是这个下人是个不懂安分守己的“恶人”。
再瞧她比划的伤,薄薄一层肿起,而绘意脸上则是鲜红的巴掌,楚荃一双眸子渐渐冷了下去。
“不,不是的……”绘意急着想要辩解,嘴笨之余,面对楚荃的恐惧从心底争先恐后往外爬,寒意打得脊背战战兢兢,话不成句。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也会下意识觉得绘意心虚,那婢女气焰顿时抬高,连连央着秋毫处罚。
秋毫来回看看两人,细细的眉头拧起一点,没有顺着婢女的话继续往下,“纵使衙门里断案,也要听听双方怎么说,芳儿你说了这么多,且喘口气,待绘意说过,若属实,我定公正处理。”
作为阮毓亲自安排的管事,秋毫自是不会偏听偏信。
秋毫耐心鼓励绘意,“平日里你们有些争吵,总是吵闹着要让主子来评理,今个三姑娘和郡主都在,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说来就是,怕什么。你现在被罚去浣洗,难道还想再被罚去清理泔水吗?”
手背上的疮口疼而痒,钻心入骨,牵扯着额角青筋不自觉抖动,绘意看向自己的手,鼻尖似乎嗅到了泔水的味道,惊抖几下,猛地攥紧烂手,大声道:“奴婢不是平白无故动手的!”
“婢女给三姑娘送洗好的衣服,口渴想到厨房讨碗水喝,却看见芳儿偷偷摸摸从菜篮子里拿东西,本以为她是偷些菜带回去自己吃……”
绘意勇敢抬头,眼里射出怒火,“奴婢偷瞧了好一会,才发现这人拿走上等山珍,从自个荷包里放进劣等,偷梁换柱后,拿劣等的东西熬汤给三姑娘喝!”
绘意自从被罚后,整日头低垂着,一副窝囊受气好欺负的样子,芳儿被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吓住,反应过来,不禁大喊:“你、你、你含血喷人!你算个什么东西,怎么可能会认得什么山珍不山珍,还优质劣等,你根本就是在胡诓!”
“我老家人不少以采集山珍为生,我从小就见,一眼就能分辨出品级优劣,这些二姑娘都知道!”
豁出去的人已无所畏惧,绘意毫不退缩回过去:“三姑娘才多大,又是大病初愈,你怎么忍心!亏你得三姑娘恩惠那么久,牲口都比你有良心的多!”
“你个下三滥的玩意,敢骂我!”芳儿气急败坏地一巴掌呼在绘意脸上。
“干什么!”秋毫立刻喝住,上前拉开还欲动手的芳儿,怒道:“放肆!当着郡主的面动手,你仗着二姑娘青眼,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嗯?
说别人楚荃半听不听,说到魏洵,那可得两耳朵都竖起来。
怎么还有魏洵的事?
郡主还在,扯到二姑娘与一个下人的事,极其不妥,秋毫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琢磨岔开话题间停了个顿,短短间隙,绘意忽然怒道:“这个狐媚子,整日里就琢磨如何攀二姑娘的枝,根本不把照顾三姑娘放在心上!”
说及这个,绘意几乎气疯,还是她在思归院时候的事。
这狐媚子经常不听招呼擅到二姑娘面前晃,因照养书房兰花照得妥当,二姑娘便随口问了句是谁做的,可让她逮着机会抖搂她那狐狸尾巴。
打那后她逢人便说二姑娘喜欢她养的花,喜欢她的名字,说“兰泽多芳草”,芳儿是个好名字。
一双眼睛整日里嵌头顶上,巴巴瞧着二姑娘的房间,连二夫人入门后也不消停,一心做着攀高枝的美梦。
近日因三姑娘生病,思静院人手不足,她被调来这帮忙,没想到还是不老实!
“你做梦吧,就凭你这样的货色,也配进思归阁的院门!二姑娘都多久没正眼瞧过你了!”
芳儿愣了一下,绘意的话精准戳到了痛点,她几乎发狂,咆哮间再度上手。
绘意不甘示弱,咬牙还击,一时间打缠到一块,还掺杂些脏话,多是芳儿骂出来的。
“拉开,把她们拉开!”
秋毫这边命令其他人拉开两人,另一边忙去矮身同魏桐说话:“三姑娘,这些污言秽语不值得入耳,您且去屋里好不好?”
再扯就得扯出婢女爬主人床的事了,小孩子可听不得。
魏桐两眼珠子转了转,乖乖捂起耳朵,身子却一动不动,“这样行吗?”
不听,但看。
秋毫:“……”
楚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