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尊长如何待魏洵,便如何待自己,甚至更好。
自己在魏洵尸骨未寒便“再嫁”,二人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句多言,忍着丧女之痛,写了文书,让两家好聚好散。
她离开魏府时,两位尊长转身的背影在惨白的丧布里是何其凄凉。
人心都是肉长的啊,她那时候,究竟怎么能那么残忍。
春蕊拿来件鲜艳的衣服,是楚荃不喜欢的颜色,可一想到这是新婚衣裳,她又怎么看怎么喜欢,比量着这件衣服在魏洵身上该多么漂亮。
魏家的丫鬟早已候着,引着楚荃和春蕊向东院去。
魏家治家严格,一路上,仆人各做其事,无任何喧哗,东院外只听得竹林沙沙,偶有一两声刻意被捂住的笑声,是魏家主母阮毓同魏洵的说话声。
楚荃开始紧张起来,把那几根碎发捋了又捋,深吸一口气,进了前厅。
魏洵果然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一根简单木簪绾起青丝,素雅温和。
如此美人,楚荃真想扒拉她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咳,毕竟尊长在前,楚荃要脸地收敛姿态,小碎步一挪,对着魏洵绽放一个春风拂面又温良贤淑的笑容,手腕微微摆出一个勾手的弧度,新婚向妻子讨要挽手的含羞带怯尽在其中。
“魏……”
一声哐啷,魏洵五表婶起身时没留神带翻桌上杯盏,声音砸个满堂响。
素来注重礼节的魏家主君魏元清二话不说,率先从主座上站起,满屋子人接着齐刷刷站起来,整齐划一向楚荃躬身作揖,声音洪亮:
“臣等见过郡主!”
楚荃:“……”
知道的是新妇敬茶,不知道的还以为郡主造反会见群臣……
楚荃摔盘子碎碗和不带重样的辱骂长达一个月,此刻效果显著,整个魏家宗族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不怵她的,在新婚第一天给予她堪比太皇太后的礼遇。
魏洵站在人群里,还是行礼行得最客气的那个!
她可是她的新婚妻子啊,哪有对妻子那么客气的!
楚荃委屈巴巴,悲从中来,可转念一想,这场面怪谁,还不是怪自己?
泄了气,楚荃乖顺地欠着身子对所有宗亲道:“我是刚入门的新妇,岂可承受长辈如此大礼,您们快些坐下吧。”
所有人面面相觑,陷入诡异的沉默。
楚荃:……啊啊啊啊,我是吃人吗,怎么能怕我怕成这样!
都这么站着真跟上朝似的,魏洵出来打圆场,“爹娘,各位长辈,先坐吧。”
其他人犹犹豫豫落座,魏洵母亲阮毓仍站着。
楚荃抬脚往魏洵那走,余光瞥见阮毓抬起手,电光火石间念头乍现,她蹿过去攥着阮毓胳膊连塞带摁把人摁入座位,朗声道:“娘亲请安坐,女儿这就敬茶!”
好险,还好没让阮毓让座的想法得逞!
哪有婆母给儿媳让座的道理!
让座让到一半稀里糊涂被摁回去的阮毓:“……”
其他人:“……”
众人噤若寒蝉,彼此眼神交换了信息:不理解,怕是要搞更大的幺蛾子,小心些!
魏洵被这一通弄得愣了愣,楚荃羞涩地冲她一笑,“咱们接下来该向爹娘敬茶了。”
针对女子间通婚,大梁的礼制并没有单独设定一套新的规定出来,婚嫁及家族相处,很多是直接搬来以往夫妻的那一套。
说是合婚,实际执行起来难免以一方为主,通俗做法是谁家大业大势力大谁说了算。
按如此规定,本该魏洵入住楚家王府,可楚荃她爹楚观山议亲时,被叛逆的楚荃折磨得七窍生烟,气得早早打包嫁妆,连人带包一块塞去魏家,甚至都不说合婚,直接说她闺女嫁进魏家,故此梁都皆传延宁王楚家下嫁郡主。
搁前世,楚荃打死不认这茬,心里一直盘算着和离,压根没把自己当成魏家人,也没把魏洵当成楚家人。
这会心境不一样了,这茶是儿媳向公婆奉的,是往魏洵妻子身份上狠锤两把,板上钉钉再钉钉,谁都改不了,这不就是把她和魏洵捆得紧紧了吗。
可太好了!
楚荃美滋滋接过茶盏,和魏洵并肩站。
刚刚都是自己在说,这会魏洵或许要先开口说点什么,楚荃偷偷瞟一眼,见魏洵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楚荃想了想,大概猜到魏洵犹豫什么,偷偷用胳膊肘碰碰她,对上魏洵愣怔的目光,她咧嘴一笑。
噗通一声,楚荃双膝跪地。
声音清脆响亮,回荡房梁,震得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楚荃双眸渐渐盈满泪水。
嗷!
跪猛了,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