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气如刀,天大寒。
锋利的箭头从后胛骨斜穿,在胸口刺出,短刀在下一刻直插入心脏,与箭头只隔毫厘,配合得天衣无缝。
男人的身体抽搐一下,瘫软倒下。
楚荃止不住大口呼吸,看着鲜红的手心,空白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不是尚子骏的。
她的目光慢慢下移,看到自己腹部模糊不堪的伤口。
她后退几步,被门槛绊倒,脱力后靠在门槛上。
少女将用完的弓弩背好,伸手想去搀扶楚荃,后者摆摆手。
“我活不了了。”
这深宅,她走不出去了,就算能走出去,她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少女沉默地站了一会,给予楚荃最后时刻的陪伴,从窗户翻出去,踏上逃亡的路程。
生命流逝,时间翻滚,旧忆倾泻而出。
很灿烂,是楚荃曾经拥有过的很好的时光。
儿时懵懂,无忧无虑。
少年聪颖,才惊梁都。
当黑暗挡不住地来临,一些不愿看见的记忆扭曲着蠕动,叫嚣着出现。
一切从何时开始已经模糊不清,记忆最鲜明的莫过于违背本愿的合婚,从旨意下达开始,她与魏洵被冥冥之中的力量牵引着走向两败俱伤的结局。
她砸碎定亲礼,魏洵在狼藉中捡起那枚碎裂的玉镯。
她在新婚夜冷言讥讽,魏洵沉默着退出新房。
她在婚后一年多里冷面相对,魏洵始终以真心相待,一次又一次被伤害后,默默请旨到边塞和谈,却病死途中。
沉默,沉默,魏洵展露给她的永远是寡言里的关心,楚荃现在回忆,只有一抹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小时候她娘说她很犟,撞了南墙,捂着脑袋都得把南墙骂一顿,一点也不假。
重获自由,脱离被人安排的人生成为执念,走火入魔,在魏洵死后,她自以为是地同尚子骏交易,利用假婚逃到云州。
她以为获得了自由,其实早成为他人鱼肉,尚子骏利用自己父亲在军中的声望,挑拨皇帝与天下武将的关系。
三族内斩首,三族外女子没婢,男子流放。
楚荃想过死,却在屡屡看见尚子骏快活时,提醒自己,要以命换命。
不知从何处来的少女,怀揣着同样刺杀尚子骏的目的,带给楚荃机会。
很累了,楚荃的眼睛快要阖上,隐隐约约看见一袭春衫站在花树下,她捕捉到那抹兰花香。
她要追上她。
可魏洵,会原谅她吗?
*
“咚咚咚”
“咚咚咚”
这地府有点吵,跟家里嬷嬷喊起床似的。
不过地府有地府的规矩,许是牛头马面催上路了。
楚荃撕开眼皮子,晕晕晕乎乎间对上一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子,吓得弹坐起来。
喊上路要离这么近吗!吓死人了!
不对,她已经死了来着,再死还能死哪去。
楚荃捂住胸口,手掌心里是激烈的砰砰跳动,她一低头:嗯?
“我的小祖宗,迎亲的牌子都到门口了,您怎么还赖在床上呢!春蕊你个死丫头,就这么纵着主子的?”
大门一推,四十来岁妇人端着双粗厚的手蹬蹬蹬迈进来,先把方才跟楚荃大眼瞪小眼的丫鬟瞪走,再将陷在被子里一脸呆滞的楚荃薅出来。
内衬外衫,一套下来行云流水,等楚荃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摁在梳妆台前,被妇人招呼进来的一干人等围着描上细细的妆。
楚荃确定自己死的透透的,可这怎么看怎么不像地府,而且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门外小跑进来一个丫鬟,矮身做福,细声道:“迎亲的到门口了,正奏催妆曲呢!”
“知道了,且让她们再等一等,郡主下嫁,纵是再等个个把时辰也没什么!”
妇人对楚荃刀子嘴,面对外人时很是护犊子,拍掉绾发丫鬟笨拙的手,拿起梳子,熟练地捧起楚荃长发。
下嫁。
楚荃不受控制发抖,妇人感受到,叹口气,小声道:“奴婢知道您不想,可姑娘家出嫁是由不得自己的。话说回来,王君就您一个女儿,总不会害您的,咱们离得近,您以后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奴婢掌车去接您。”
春蕊端来一杯热茶,“宋嬷嬷说得对,姑娘您别烦心了,春蕊陪着您呢。魏大人是个知书达理内敛的人,可平日里看您那眼神,都不带拐弯的,我娘说,魏大人这样的,定是喜欢您极了。”
“你这丫头,跟你老娘一样,就喜欢聊这些,也不知道害臊。”宋嬷嬷笑骂一声,但认可了她的话。
楚荃低着头,颤抖的身子渐渐平静,她猛地攥住春蕊胳膊,抬起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现在是康定十一年?”
春蕊一愣,宋嬷嬷梳头发的手也一顿。
莫不是,因为不想嫁给魏家,怒火攻心,失心疯了?
两人正犹豫是否请夫人过来,楚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胭脂盒直跳。
她拿起黛笔直戳眉眼。
“姑娘!”
两声惊呼,在一阵寻死觅活的猜想里,楚荃手腕一挑,黛笔描上眉毛,不明所以地看着愣住的众人:“愣着干嘛,快画啊!别让人等急了!”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