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雨始终在落,于是那一刻况莱才得以看清,原来桌上三个人,只有许温棠在听到她这个像是赌气的说法之后,不是惊讶,是从容。
“所以歇一歇也好。”
-
这顿饭吃得况莱有些难过,但她不是那种擅长难过的人。
大部分时候,她的负面情绪都只会被表露为——生闷气,发脾气,不开心和愤怒。
于是久而久之。
她不晓得该怎么向大人表露难过了。
许云和叶君君在厨房里谈事。可能是许云觉得她这样不行,去找叶君君劝她不要就此放弃大好年华。
况莱不太想听见,干脆坐到秋千上去看雨。
她家门口屋檐下有两个木秋千,一个绿漆板,另一个蓝漆板。
本来是只有一个的。因为况莱小时候总是抢不到公园的秋千坐,她奶擅长做木工活,就专门给她做了一个。
但后来,叶君君说要多做一个,因为许温棠也抢不到。
况莱蛮不高兴叶君君总是要把给她的都给许温棠一份,但也没办法说赢大人,就求着她奶把两个秋千绑远一些。
于是现在。
这两个秋千就跟两个门神一样,隔着大老远,在她家房梁上吊着。
况莱像一颗过期了的跳跳糖在蓝秋千上挂着。
许温棠坐到另一个绿秋千上。
况莱不太想说话,怏怏不乐看屋檐上往下淋的雨,倚着秋千慢吞吞转了一圈。
许温棠很耐心,等她把秋千转成麻花辫又因为头晕、一圈一圈慢吞吞转回来,才开口喊她,“况莱。”
“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
许温棠眯了眯眼,“我六岁开始学跳舞。”
“这算什么秘密?”况莱撇了撇嘴。
她的语气不算太好。但许温棠笑出声。
“到二十岁,我突然受了伤,被医生宣告不能再跳舞了。”
这……这也不算秘密。她们刚刚在饭桌上就说到过。
况莱抿了抿唇,偷偷抬头去看许温棠。
“今年我二十七岁,成为了一名空中乘务员。”许温棠脸上没有什么不好的表情,她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妈和我吵了很久的架。她一直觉得我是故意受伤的,因为我不想听她的安排去跳舞。她觉得我报复她,觉得我是故意毁掉我自己的人生。”
说实话况莱觉得许云这种想法也很奇怪。这世界上有那么多让家长光荣的职业,为什么偏偏只有跳舞她才会为许温棠高兴呢?
以至于许温棠那年,竟然为了逃避跳舞,做出了故意崴脚这种事。
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
后来影响许温棠,让许温棠以后都不再能跳舞的那次伤,就一定是许温棠故意的。
那得多疼多有决心啊?
况莱不愿意相信。
“我觉得你不是故意的。”她对许温棠说。
许温棠停了停,“为什么?”
说不上来具体为什么。
况莱晃了晃秋千,没有道理地说,“许温棠,你不要是故意的。”
任性的语气。
许温棠笑了。
“好,我不是故意的。”她望着况莱,仿佛真的被她说对,又仿佛只是把秘密藏了起来。
“嗯。”况莱点头,“那你的秘密还有没说完的吗?”
许温棠静了几秒,
“同样,她也觉得我现在当空乘这件事,让她很丢脸。”
“为什么丢脸?”
况莱很不明白,也很不服气。她回头,看了眼客厅,没有看到有人在她们身后偷听,才正大光明地为许温棠抱不平,“你那么有本领,赚了钱,买了车,还孝顺,每个月都回来带她去看医生……”
“要是我妈,早就拿出去到处炫耀了。”她自顾自强调,下一秒又反应过来,“不对,她已经在到处炫耀你了。”
许温棠笑。
“有什么好笑?”况莱不高兴,“你就应该多发点脾气,凭什么让她一直怪你?”
况莱永远会是那种在大人和小孩的战争里,无条件站小孩那边的人。哪怕这个人不是许温棠。也哪怕她真到了许云面前,基本不敢发出这种质问。
许温棠笑起来。
况莱抿唇,真不知道许温棠每天总是笑什么。
不过。
仔细想想,在许温棠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的确都挺戏剧化,也挺难熬的。虽然从叶君君嘴里说起来,就是简单几句——受伤了,不跳舞了,毕业了,当空乘了。
但这些大人,又有谁知道这几句话多难呢?
比较起来,况莱那点事还真不算什么。
但她还是因此逃回了家。
如果说许温棠是战士,永远迎难而上。
那况莱就像逃兵,在面对困难时做出最轻松、也最没有本领的选择。
“不过这些也不算秘密。”在她沉默之际,许温棠再次开了口。
“那你的秘密是什么?”牙又开始疼了,况莱无精打采地问。
“况莱。”
持续很久的雨好像终于停了。许温棠喊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清晰。况莱抬头。
风刮过来,她们的秋千缓缓摇晃。雨水气息细细密密,光线朦胧,许温棠淡淡冲她笑,仿佛在阐述一件不需要任何质疑的事实,
“不管做什么选择,人生都会好的。”
年长者从容不迫的口吻,“这才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