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隐心跳加速,很多时候他庆幸自己拥有敏锐的感知,只有极偶尔的瞬间,才会厌恶这种天生的能力,比方说现在。
进医院到现在,他能明显感觉到逢昭态度的转变。明面上和以前没差别,温声细语的安慰,无微不至的照料,病房也择取了条件最好的单人间。但情绪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无端让人心生畏惧。
他们二人的距离在不断拉远。
“你记错了吧。”逢昭平静地说,“我只说今晚会过来,什么时候答应留下过夜了?”
“那我也走!”冬不隐说,“我也不要留在这儿。”
“不行,你的身体指标还没达到出院标准。”
最后一条路被堵死,冬不隐就找不到借口了。逢昭心知肚明他要的是什么,偏偏佯装不知,淡漠地看对方紧咬牙关,眼眶通红。
病房内只点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浅浅地打在逢昭侧脸,衬得那双丹凤眼薄情又寡淡。
时间陷入凝滞,半分钟后,冬不隐打破僵局,轻轻扯了扯逢昭衣角。
“你还在生气吗?”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是不是给你惹了很多麻烦。”
逢昭沉默不语,只剩一双眼睛沉沉盯着他。
“还是……怪我隐瞒啊。”冬不隐小声道,“许世岩说我是精神病,给身边人惹了很多麻烦。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也怕拖累你,就没和你说。”
“……”
“那我以后尽量克制,打架少还手,争取不惹事,让你省点心……这样可以吗?”
逢昭脸色更难看了,黑沉沉的,像压在暴雨前夕的乌云。
“逢昭。”冬不隐很委屈地叫他,“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然而,任他怎么抽噎,怎么恳求,逢昭始终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他扯着冬不隐情绪的线,绷得死紧,贴近临界点。
他太了解十八岁的自己了,仗着年轻肆无忌惮,什么浑水都要去蹚一蹚,什么坑都要去踩一踩。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
不吃够苦头就不长记性,这次要是轻易原谅了他,下回他就得把自己折腾进ICU去。
“你可以说句话吗?”冬不隐的声音已经染上哭腔。
逢昭依旧保持沉默,直到对方真的快撑不住,才开口:“到现在,你还没弄清我为什么生气。”
冬不隐迫切想去抓他的手,却被躲开。
“不许哭。”那语气前所未有地冰冷,“做错了事,还想扮可怜蒙混过去?”
冬不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双眸湿漉漉的。
“你是不是精神病,未来会不会闯祸,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因为这点小麻烦就被拖累,只能说明对方本事不足,且不配留在你身边。很多被你视作灭顶之灾的变故,在我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哪怕你捅破了天,我也能给你补全。”
“但我很不喜欢被欺骗,无论什么原因。”逢昭说,“你捅他就罢了,可万一他得手,真把你药晕呢?”
“先前你信誓旦旦和我保证不会去,说得比唱得好听,结果呢?”逢昭句句紧逼,“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能承担被带去酒店的后果吗?”
“……”
“小隐。”逢昭命令他,“说话。”
冬不隐吸了吸鼻子:“可是,你答应会原谅我的。”
他仿佛凭空生出一点底气:“你给了我原谅券,就是答应我去了。”
“我答应你把自己弄进医院了?答应你明知危险还不跑,非要逞英雄了?”逢昭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
视野被水汽浸得模糊,满眶泪水终于兜不住,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冬不隐只轻轻扇了下睫毛,眼泪便如窸窣小雨般洒落。
“……”
逢昭还是见不得他的眼泪。
冬不隐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看人时像星星,笑起来像弯月,眼泪像清泉,淬得眸子愈来愈亮。
几分钟后,逢昭捧住他的面颊。
“真可怜。”他怜悯叹道,双眼直勾勾盯着那张暖光下的脸,恍惚间以为在照镜子,“没有我可怎么办呢?”
“逢昭。”冬不隐的情绪随眼泪疯狂涌出,他抽泣着,“不要离开我。”
难以置信,这张脸哭起来太漂亮了。
梨花带雨的。
欲望在眼底翻涌,逢昭视线下移,着魔般盯着他嘴唇。
“你求求我。”
冬不隐挺起身,是一个类似献祭的姿势。
“求求你。”他仰头,睫毛细细颤着,像蝴蝶振翅。
冬不隐听到了心跳声,振如擂鼓。
高大的身躯沉沉覆了过来,阴影几乎笼罩全身。冬不隐下意识闭上眼,后颈被人很重地捏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轻哼,两手攥着,感觉有温热的气息喷在了脸上。下一刻,如他所想的那样,唇瓣一凉。
逢昭摁着后脑勺,和他交换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