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说完这句，立马摇摇头，“我说的不对，我现在还活着，他们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转身望向棺木旁的暗红玫瑰，自言自语道：“我说的不对吗？”

他又甩了甩头，转身面向枯骨美人，喃喃道：“抱歉，后面的事情太混乱了，我一想起那些事情，就会感到混乱。”

枯骨美人笑道：“没关系，您若乐意说那些事，就请您继续说下去吧。”

白骨看着她，稍稍提高声音，“在那段时间里，我求你教我认字，我才能从报纸中知道那些我没见过的事。”

他开始讲述后面的故事。

“除了对我讲一些奇怪的话，我的家人和同村的人还带我去看奇怪的动物表演和惩罚犯人的场面。他们说，这样能锻炼我的胆量。”

“我不喜欢看那些东西。”

“我看了几次，不想再去，他们就在我住的宫殿里搭台子，把动物和犯人带到我身边。我更不喜欢这样，我就出门，跟他们去露天剧场。”

“我坐在台下，不看台上的表演，只看手中的报纸。”

白骨停顿了一下，他用空洞的眼窝看着枯骨美人那隐在薄纱后的脸，几秒后，他继续说道：“那时候，我看不懂报纸上的字，有人给我念过上面的文章，我也不能完全听懂。”

“你用我能听懂的话给我讲报纸上的故事，你变出一张白纸，把这些话写在纸上，标好音，贴在原来的故事旁边。你又给我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教我标音的符号，告诉我怎么念它们。你从故事里挑出对应的词，教我念、教我写、教我认。”

“我不看旁边的人，旁边的人都在看我。”

“他们见我在认字，就问我是谁在教我，我不理他们。”

“他们想抢走我手上的报纸，但他们被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他们碰不到我，也摸不到我手上的报纸。”

白骨看着枯骨美人的眼睛，“我不理他们，只听你说话。”

“表演结束，他们出去，我也回到宫殿里。”

“他们天天都让我去剧场，我就天天带上报纸，在剧场里学习认字。”

“他们又问我，是不是那个给我力量的人在教我认字。我不理他们。”

“犯下大罪的犯人也被带到剧场，让大家围观处决的场面。那时，国王也在场，他见我在看报纸，就问我，是谁在教我认字，是不是那个给我力量的人。我不理他，他也不多问。”

“国王跟我说，有些犯人很厉害，护卫队勉强抓住了他们，但杀不死他们。他问我愿不愿意帮他处决那些犯人。我摇头。”

“他又问我，他要给我什么，我才肯把他当成朋友。”

“我问他，‘你的朋友都不能说真话吗？’”

“他对我说，‘对现在的您来说，那些事算得上什么呢？您何必说出那些事、惊扰众多不如您的人呢？’”

“我说，‘处决重犯的场面比医生对我做过的事可怕多了，大家不都在台下欢呼吗？为什么我不能说真话，不能说有害人的医生？’”

“他说，‘为了让人感到安全，言语需要修饰。’”

“他问我，‘您杀过人，对吧？’”

“我没有回答他。”

白骨低下头，他的讲述又变得断断续续的。

“国王对我说，‘如果我说，您杀了一个人，大家可能会怕您。如果我说，您在忍无可忍之下，杀了一个折磨您的人，大家可能会同情您。如果我说，当一个作恶多端的人为难您的时候，您奋起反击，杀了他，大家可能会敬佩您。’”

“我听懂了国王的话，台下的人会为罪人的可怕遭遇欢呼，会因无辜的人受到伤害而害怕。国王不想让他们害怕，就不让我说出我的真实经历。我看着国王，没有说什么。”

“国王又问我，我愿不愿意帮他处决特别厉害的重犯，做人人称颂的大英雄。我摇头。”

“他握住我的手，对我说，‘但愿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我觉得他在说假话，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才那么说。”

“表演结束，我走出剧场，我的家人和同村的人跟我一起回到我住的宫殿里。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大声聊天，很吵。有人偷偷地问我，国王对我说了什么。我才知道，周围的人都没听见我和国王说的话。”

“我对他们说，国王对我说了一遍他们说过的道理。”

“他们都认同那些道理，让我快点做出改变。”

“我不认同那些道理，我什么也没做。”

“如果我听了他们的话，或许，他们就不会死，我也不会逃到这儿来……”

白骨埋头说着，声音越发低沉。

枯骨美人接续了他的假设，“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在这儿见到您。”

白骨抬头，看向她。

见他一言不发，她微微垂下眉眼，轻声道：“抱歉，我没能给您任何帮助，我不该说话。”

白骨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能怎么帮我呢？”

他略微提高音量，“让我把话说完，然后……”

他顿了一下，用上枯骨美人的措辞，“让我走向一条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