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蛇盘踞在每一处缝隙里，数量之多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冉闵站在坑底正中央，手中的长矛横扫出去，将一小片蛇群扫开，可更多的蛇立刻填补了空白。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倒了下去。有的被咬中了小腿，有的被缠住了脖子，惨叫声在狭小的坑底回荡着，又被密密的蛇影吞没。谢倬挥舞着"断流"砍杀着爬到自己脚边的蛇，刀刃上沾满了黏腻的蛇血，但他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他抬头望向头顶那个洞口，洞口边缘趴着几个氐兵的人影，他们正举着火把往下看，脸上带着居高临下的笑意。

“报！冉闵和那个叫谢倬的，都已经掉入羌巫的陷阱了！”

消息传到苻健面前时，他脸上添了几分笑意，侧身对身旁的姚枺道：“姚首领，好手段！”

姚枺的脸被藏在黑面具之下，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的声音中明显带着几分笑意：“我说过，只要你引冉闵进这林子，我绝对不让他有命活着出去！”

“做得好，答应你的事我必然会办到。”他侧过头，对姚枺点了点头，“冉闵一死，氐、羌两族，便再无芥蒂。”

姚枺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幽深的林子方向，声音沉缓：“两个时辰后，等着去为冉闵收尸。他就算有通天之能，也破不了我这蛇穴。”

苻健满意地转过身，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周成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跪在湿润的泥地上。他肩上还带着箭伤渗出的血迹，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发髻散乱，脸侧有一道泥土和血混合干涸的痕迹。两个氐兵一左一右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

苻健弯腰，一手捏住周成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火光映进周成的眼睛里，那双眸子又黑又沉，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压得很深、随时会绷断的倔强。

“周将军，”苻健的口吻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你的王上不会有机会回去了。你是想跟他一起死，还是想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周成喉结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慢慢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很淡，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

“苻健。”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把我绑在这儿，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是在给你机会。”苻健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跟随冉闵这些年，该得的都得了，该尽的忠也尽了。如今他命数已尽，你又何必陪他填进这土坑里？只要你点头，我让你做我帐下的偏将，官职不降，俸禄照旧。你的家眷……”

“我孤身一人。”周成打断了他，呼吸粗重了几分，“没有家眷。”

苻健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随即笑起来：“那就更没有牵挂了。周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老话你比我会背。”

周成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那片泥地。泥水里映着晃动火光，也映着他被捆紧的手腕上暴起的青筋。

"废什么话。"

姚枺忽然上前一步，一脚踢开押住周成的两个氐兵，那只覆着黑皮手套的手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揪住周成的衣领。周成整个人被他拖得往前踉跄，膝盖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半只脑袋已经被摁进了蛇窟洞口。

那股腥湿阴冷的气浪扑面灌来，蛇群翻涌蠕动的声音近在咫尺，一条过山峰从洞壁的石缝间猛地竖起上半身，扁平的头颈撑开，幽冷的蛇瞳几乎贴着周成的鼻尖。他看见那条蛇的舌尖在空气中颤动着，离他的眼皮不过三寸。坑底连绵的惨叫声、蛇鳞摩擦的沙沙声、火折子将灭未灭的那一点噼啪响，全在这一瞬间涌入他的耳朵里，像是千百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周成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我……我答应！"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碎了，那几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时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嘶哑。

姚枺没有立刻松手，又按了他两息，才像是终于满意了，五指一收，将周成整个人拽回来扔在地上。那动作随意得像丢一件破衣裳。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蜷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周成，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牵起，那笑意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周成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凉飕飕地落在自己后颈上，像蛇信子一样。

坑底，火折子最后的微光彻底灭了。黑暗吞没了一切声响，只余下蛇群涌动时的鳞片刮擦声，和几个士兵咽气前短促的呜咽。

周成蜷着身子往后退了半尺，靠在一棵树根上，胸口剧烈起伏，额上的冷汗淌进眼眶里蜇得生疼。他抬起被绑着的双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这才慢慢抬起头，目光从姚枺那张黑沉沉的铁面具上滑过去，落在苻健身上。

"你说，"他开口时嗓子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几分，像是已经把那股恐惧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