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玄。
慕容恪。
九曲红梅。
他曾告诉冉闵,自己遇见过慕容恪,但之后冉闵派人几经寻访,都没能找到慕容恪的踪迹,更没能查出他暗中潜入魏国意在何为。
但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谢倬闭上了眼睛。
黑暗之中,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一片一片地飞回来,拼成一个他之前怎么也不敢想象的画面。
他怎么会忘记,历史上正是因为有了东晋朝廷的支持,鲜卑族才能在中原壮大。
上次慕容恪借着联军攻魏悄悄潜入魏国腹地,是去见了裴璎。
那个连结东晋朝廷士族势力的中间人。
慕容恪见他,自然不是为了吟诗弄词。
燕国身在北地,即便与赵国石祇联手灭了冉魏,至多不过多分得几座城池而已。中原依旧是赵国石氏的天下。
可若燕国学苻洪,明面上向晋朝称臣,在中原和北地的汉人心中就有了名份。
何况鲜卑慕容王室素来礼敬汉人,他们更是以“黄帝后裔”自称,慕容恪的汉文说得与真正的汉人别无二至……
只要燕国拿到正当名分,那么不论是石祇还是被朝廷唾弃的冉闵,都不再成为他的对手。
甚至,可以联合西面的苻洪、南面的东晋一起剿灭冉魏。
毕竟,历史上的燕国就是这样慢慢侵蚀中原的。
只是……
在诛灭冉魏后,燕国就已经不再受东晋的控制了,在公元361年开始发动对东晋的全面战争。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的谢倬惊出了一身冷汗。
南边是东晋,西边是苻洪,北边是燕国,东北是赵国。
魏国被围在中间,没有任何一方势力可供团结,像一头被四头猛兽盯住的猎物。
裴璎所说的给他一点时间,其实是给魏国的灭亡倒计时。
“谢丞,你怎么了?”
认识谢倬以来,卢春还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出声询问。
谢倬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
“胡汉融合之事,一定要快点做出成效来,越快越好。”
————
粮食顺利运达临水县,周慎愁得拧在一起的眉头总算在看见三万斛粮食和谢倬的身影时舒展开来。
周慎小跑着迎了上来:“谢丞,您可回来了。”
谢倬见他神色慌张,满头满脸的烦忧,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慎大叹了一口气,这才禀告道:“不知是谁在外散播谣言,说胡人入临水县投诚,可分住宅一座,良田三亩,每月口粮一袋,这几日有许多游兵流民都涌了进来,临水县已经断粮七八日了,县里全靠草根树皮撑着,再熬下去,就要把田里的粮种翻出来吃了。”
卢春听完后,道:“来的人你都收了?”
周慎尚未回话,谢倬挥手止住卢春的话,道:“他们愿意来,是好事。”复又对周慎道,“你是怎么安置的?”
周慎道:“下官不敢掉以轻心,所有游兵流民都一一登记造册,缴了兵械,暂时安置到西郊了,现如今县内良田已播种完毕,农事不忙,且叫他们在西郊栽树了。只不过……粮食跟不上,每日只有一碗稀粥,来的人见条件不好,跑的跑,病的病。一出去只说我大魏苛待胡人……”
谢倬一边听他说,一边盯着人卸粮。
“这都属正常。”谢倬道,“本相说过,胡人入大魏,至多与魏国百姓享受同等待遇,段没有大魏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却将房舍良田口粮分给胡人之理。既然来了,就靠自己的双手换取粮食,若不愿意,回去便是。”
“是。”周慎连连点头,“只不过,那些身强力壮的不愿留,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还有之前羯兵们的少许家眷,也迁过来了……”
周慎的语气逐渐放松,如今粮草已到,这些人倒都不愁安置。
说话间,一行人便来到了一处庄院。
此时天色已暗,庄院门口却灯火通明。谢倬刚踏入院门,便看见一场争吵。
名汉人老铁匠正与一名鲜卑壮汉对峙,四周围着不少人,手里还攥着干活的工具。
“怎么回事?”周慎沉声问。
庄院管事慌忙跑来禀报:“大人,这铁匠姓王,是军中退下来的老手。那羯族汉子叫阿骨力,原是赵国从前的马奴,前段时间才投奔来的临水县。却不肯好好开荒种树,每日只在街上晃。今日王铁匠教羯兵们铸犁铧,阿骨力在一旁见了,嫌他教的法子太慢,非要用自己草原上的法子。将铁块叠着锻打,说这样打出来的刃口更韧。王铁匠说他那是打刀剑的法子,费工费料,种地用不着。两人便争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