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
他没有穿御史中丞的官服,只着一身寻常青衫,像是偶然路过。
"上官舍人。"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婉儿回礼:"来中丞。"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来俊臣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房州的路,不好走。"
婉儿脚步未停,指尖却在袖中微微一紧。
"书匣的封条,司礼寺会查三遍。"来俊臣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但第三遍,是我的人。"
说完,他径自离去,没有回头。
婉儿站在原地,柳絮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明白了。
这不是提醒,这是交易。
他知晓了她的动作,选择了沉默,甚至帮她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为什么?
那晚的晚餐,她曾以为那是某种程度的"同类相惜"。
但现在想来,或许没那么简单。
来俊臣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施恩。
今日的人情,明日必有所求。
而这人情,她欠得心惊。
当夜,她在《墨鉴》上记录当日要事。
笔尖在纸面悬停了许久,最终只写下寥寥数语:
"天授四年春三月,房州例赐发。循旧例,无殊。"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在末尾,添了极小的一行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
"夹《豳风?七月》于《道德经》注疏函内。"
"无他,唯愿彼童,知天地有四季,人生非仅困局耳。"
"临行,来俊臣于宫道偶遇,言'书匣封条,第三遍是其人手'。"
"疑:其已知夹带,却选择相助。动机不明,欠人情一笔,需警惕。"
写罢,她吹熄灯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许久未睡。
她不知道这几页纸能否平安抵达。
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能不能懂。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是仁慈还是愚蠢。
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当她想到一个孩子可能在恐惧和教条中长大时,她无法做到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五日后,意外突生。
"上官舍人,陛下有旨,请即刻前往集仙殿。"
一个内侍匆匆赶来,脸色有些发白。
婉儿心中一凛:"可知何事?"
"……"内侍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房州赏赐的事,有人告密。"
婉儿指尖微凉。
该来的,终究来了。
"有劳公公带路。"
集仙殿,偏厅。
武则天已换下衮服,着一身深紫色常服,坐在案后,手中拿着那份《道德经》注疏。
殿内气氛凝重,来俊臣站在一旁,垂首不语。
"婉儿。"武则天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这本书,你选的?"
"是。"婉儿垂首。
"你可知,有人告密,说你在书中夹带违禁之物?"
婉儿心中一沉。
这是真正的考验。
"回陛下,"她声音平稳,"下官确实夹了东西。但不是违禁之物,是《诗经?豳风?七月》。"
"哦?"武则天挑眉,"为何?"
"下官想着,庐陵王世子年已十龄,除训诫之书外,或需一些……能让他看见天地四季、民生劳作的文字。"婉儿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曾教导奴婢,治国之道,在安民心。若宗室子弟自幼只知权谋恐惧,不知人间烟火,日后如何为陛下分忧?"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来俊臣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武则天盯着婉儿,良久,忽然笑了。
"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她放下书,"但朕要问的不是这个。"
她缓缓起身,走到婉儿面前:
"你可知,告密之人是谁?"
婉儿沉默。
"是阎朝隐。"武则天声音冷了下来,"他说你'私通废帝之后,图谋不轨'。"
婉儿心中一凛。
阎朝隐?北门学士中的那个守旧派?
"奴婢没有。"她跪下,"奴婢只是想着,一个孩子,不该被困在教条里。若陛下认为此举不妥,奴婢愿领罚。"
武则天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身上。
"罢了。"她最终开口,"这本书,朕准了。但下不为例。"
"谢陛下。"
"不过——"武则天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阎朝隐的告密,朕不会追究。但你要记住,这宫里,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好的。"
"奴婢……谨记。"
"去吧。"武则天挥手,"明日早朝,这份赏赐要明发天下。"
"是。"
婉儿退出殿外,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回到制诰房,天色已彻底暗下。
宫灯次第亮起,制诰房内,只余她一人,与满室书卷、一盏孤灯为伴。
她起身,闩好房门。走到书架旁,移开几部厚重的《格式律令》,从后面暗格中取出一只樟木小箱。
打开,里面是几册手稿和一本崭新的厚册。在厚册扉页,早有她题写的"墨鉴"两字。
她翻到空白页,就着昏黄灯光,提笔记录。
字迹与批注公文时不同,更流畅,也更私人:
"天授四年春三月,夜。房州赏赐之事,阎朝隐告密。陛下未责罚,但警告'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好'。"
"来俊臣相助,动机不明。欠人情一笔,需警惕。"
"阎朝隐之告密,非针对此事,而是针对'女官干政'。此风若长,后续行事需更谨慎。"
"我能做的,是在恶的框架内,尽可能保留善的可能。此为我的道,亦是我为史官之责。"
写罢,她合上《墨鉴》,小心藏好。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雪地上,泛起淡淡的金辉。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