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三年,春。
洛阳宫城的东北角,毗邻玄武门,有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院墙高耸,门户常闭,门前无匾额,只有两名身着普通禁军服色的卫兵终日值守,目不斜视。
过往宫人皆垂首疾行,无人敢驻足张望。
这里,便是武则天新设不足半年的"北门学士"议政之所。
北门枢机,暗掌朝纲。
婉儿立在院中那株半枯的老槐树下,手中握着一卷刚誊写完毕的《时政要略》。
晨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浅绯色的官服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微微仰头,看着枝头一点倔强的新绿,耳畔却回响着昨夜女皇的嘱咐:
"婉儿,北门那些人,文章是好的,心气也高。但论及实务,终究隔了一层。"
"你要替朕看着,听着,更要让他们的笔墨,落在实处。"
"看着,听着,落在实处。"她在心中默念一遍,指尖抚过书卷细腻的纸张。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她不再是单纯的执笔者,而是女皇安插在这群文人中的"眼睛"。
"上官舍人。"
一个温润的男声从廊下传来。
婉儿转身。
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着浅绯官袍。
正是新任凤阁舍人、北门学士之首,李峤。
他身后还跟着几人:崔融、张说、阎朝隐,皆是当世以文章著称的名士。
如今被武则天笼至麾下,于北门草拟诏敕,参决奏议。
"李学士。"婉儿执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但不卑微。
她知道,这些文人骨子里仍有"士大夫"的清高。
对她这样以"女官"身份跻身核心的"内舍人",难免心存审视。
但她不需要他们的认可,她只需要他们的尊重。
"今日议河东漕运堵塞事,陛下命我等先拟个条陈。" 李峤语气平和,目光却掠过婉儿手中的书卷,"舍人手中是?"
"去岁漕运相关的奏章摘要,及历年河道疏浚的记录。"婉儿将书卷递上,"下官想着,或可供诸位学士参考。"
崔融接过,快速翻阅几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摘要条理清晰,关键数据与争议点皆以朱笔标出,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列明各方主张的利弊与背后可能的利益关联。
这已远非简单的文书整理,近乎一份现成的决策分析报告。
"上官舍人费心了。" 崔融抬眸,看婉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正视与感激,"这梳理之功,省却我等许多查证之劳。"
"分内之事。"婉儿微笑,侧身引路,"诸位请,茶已备好。"
议事的正厅不大,陈设简朴。
唯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周围设十数张坐榻。
案上已按婉儿事先吩咐,摆放好了河东地区的舆图、户部与工部的奏章副本、以及她连夜整理的数据对比表。
众人落座。
婉儿没有坐上首,而是在长案一侧专设的小案后坐下,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这是她的角色,也是她观察的最佳位置。
她不在棋局中心,却能看清整盘棋的走向。
李峤率先开口,引经据典,从《禹贡》谈到前朝漕运旧制,指出河东河道年久失修乃积弊所致,当以"循古法、重疏导"为主。
崔融则更务实,指出朝廷连年用兵、营造东都,国库吃紧,大规模疏浚恐难为继,建议"分段治理,先保紧要"。
张说年轻气盛,提出可借鉴隋炀帝开凿通济渠的"气魄",另辟新渠,一劳永逸,立刻引来阎朝隐的反对,称此乃"劳民伤财,蹈亡隋覆辙"。
争论渐起。
文人的意气与专业的考量交织,引据翔实,却也不乏空疏之论。
婉儿笔尖不停,记录着每个人的观点,同时在心中快速评估。
直到一轮争论暂歇,李峤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她:
"上官舍人常在御前,熟知陛下心意,不知对此事有何见解?"
问题抛来,带着审视。
厅内气氛微凝。
阎朝隐轻咳一声,似有深意:"李学士所言极是。不过……上官舍人虽常在御前,但漕运之事,关乎水利、工部、户部三司,非文书所能尽知。"
婉儿心中一凛。
这是明显的质疑,你一个女官,懂什么实务?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长案中央,指尖划过一行行递减的数字:
"近五年,河东漕粮输洛数额,自二百八十万石骤降至不足二百万。"
"而洛阳年需至少二百五十万石。"
"差额靠河南、河北加征弥补,沿途损耗已逾三成。"
"民怨,正由此起。"
冰冷的数据让厅内一静。
数字不会说谎,但说谎的人会用数字。
而她,让数字说出真相。
"故而非'该不该修',而是'不得不修',且需'尽快见效'。"
婉儿声音清晰,又铺开一张自绘草图:
"下官有三策,可三步并举:
其一为'救急',立即征发人力,专攻最险三门峡段,确保今秋粮道勉强贯通。
其二为'治本',同步勘察全线,制定三年分段疏浚详案。
其三为'增益',于财力允许时,在关键段试行'闸堰'之法,借鉴蜀地水门智慧,调节水位,永久提升通航之效。"
她环视众人,语速平稳:
"此三步,救眼前之燃眉,谋中期之稳固,图长远之改良。"
"且每一步所需钱粮、人力、时间,均有据可循。"
说罢,将另一份载有详细估算的附录轻轻置于案上。
崔融眼中精光一闪,率先抚掌:
"救急、治本、增益,三步层层递进,远近兼顾,更是留足了审时度势、调整方略的余地!"
"上官舍人此策,非纸上谈兵,乃切实可行之方略!"
李峤凝视草图与数据,良久,缓缓颔首:
"数据翔实,思虑周详。便以此为基础,润色成文吧。"
阎朝隐却仍有些不服,轻声道:"上官舍人之策虽好,但'闸堰'之法,前朝未有先例,若行之有失……"
"阎学士。"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起身。
只见一个内侍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
"陛下有旨,北门学士所议漕运条陈,着即呈览。另——"内侍目光落在婉儿身上,"上官舍人随同前往,陛下有话要问。"
厅内气氛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