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在新朝,她这位"皇女"的地位将更加尊崇特殊。
"公主殿下。"婉儿行礼。
"免礼。"太平公主走近,与她并肩而立,也望向月亮。
"今日盛况,千古未有。"
"陛下圣德巍巍,天命所归。"
她语气感慨,随即转向婉儿,目光锐利而满意。
"这其中,也有你一份笔墨功劳。本宫都听说了,你拟的那些稿子,颇合圣意。"
"奴婢只是恪尽职守,依例而行,不敢居功。"
"恪尽职守?"太平公主轻笑,"婉儿,你太谦了。"
"能在这种时候,把职守尽到让陛下满意的程度,本身就是大本事。"
她停顿一下,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结盟般的亲昵:
"新朝初立,百事待兴。陛下身边,更需要得力又可靠的人。"
"你好好做,前途不可限量。本宫也会记得你的辛劳。"
婉儿听懂了。
这是更明确的利益绑定与未来许诺。
太平公主在扩大自己的影响力网络,而婉儿这个日渐得宠的"御前笔杆子",正是她想要纳入麾下的重要棋子。
她不会完全倒向任何一方,但也不拒绝必要的联盟。
在这新朝,她需要生存,更需要继续向上攀登,以获得更大的书写空间。
"谢公主殿下提点。奴婢自当尽心竭力,报效陛下,亦不忘殿下眷顾。"
婉儿给出了一个稳妥的、留有空间的回答。
太平公主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又闲谈几句,便翩然离去。
留下淡淡的香气,和婉儿心中微微的波澜。
婉儿独自在廊下又站了片刻。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抬头,看着那轮穿越了古今、见证过无数兴衰更替的明月。
心中那个属于"史官"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
回到司籍司住处,已是深夜。
郑氏已睡下,呼吸轻浅。婉儿轻手轻脚地坐下,毫无睡意。
铺开纸,研好墨。
她没有起草任何官方文书,而是提笔,在纸端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墨鉴"。
然后,在新的一页,开始书写。
不再是为武则天准备的诏令贺表,也不是私密的哀悼诗篇。
而是一种全新的、更为系统的私人笔记体,并将之前《实录》草稿作为前序,延续下来。
"天授元年九月庚辰,武周代唐。则天门上,女帝临朝,改元易帜,万象称新。
是日,天清气朗,万众俯仰,金凤耀日,声动九霄。
此实千古未有之变局,个人意志凌驾时代惯性之巅峰时刻。
然,鼎革之下,旧脉如何?人心如何?
天命之说,究系信仰,抑或工具?
辉煌仪典之后,真正之考验,方始来临……"
她的笔调,冷静、客观,力求剥离情绪,从更宏观的历史视角去观察、记录、分析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记录盛况,也记录自己的观察与疑问。
她承认武则天的个人能力与时代突破性,也思考权力巩固的代价与未来隐患。
这不再仅仅是情感的宣泄或史料的堆砌,而是尝试进行初步的历史分析与批判性思考。
这是她对自己"史官"身份的一次正式确认与践行。
写罢,她将这份全新的笔记,与之前的《贤者殇》手稿,分别妥善藏匿。
一条完整的情感与使命线索,在此刻闭环。
吹灭灯,她走到窗前。
夜空如洗,星子疏朗。
远处,象征新朝的宫灯彻夜长明,将半个天空染上淡淡的晕黄。
朱砂问心,问的是真。
墨笔问道,道的是存。
制诰初试,试的是刃。
墨鉴为史,鉴的是心。
在这深宫之中,她或许无法改变什么,但她可以记录什么。
哪怕无人知晓,哪怕永不见天日。
至少,有人记得。
婉儿握紧手中的紫毫笔,继续向前走去。
宫道尽头,朝阳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奏章,新的历史一页,正等着她去书写。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第一卷·终
婉儿心语
掖庭风雪,藏书微光,天听问心,东宫秋深,风起青萍,墨断心碑,朱砂问道,初掌纶音,制诰初试,凤起天授……
这条从尘埃到御前的路,我走完了第一程。
我埋葬了一段无果的情缘,淬炼了一颗逐渐坚硬的心,握住了一支越来越沉的笔。
我见证了爱情如何被权力碾碎,也目睹了个体意志如何挑战历史定规。
我既是悲剧的目击者,也是新时代的文书参与者。
悲伤未逝,疑问长存。
但我知道,流泪与彷徨的时代已经过去。
从明天起,我是武周天授朝的女官上官婉儿。
我的战场,在这浩瀚文海与诡谲政局之间。
我的武器,是这支被许可书写"王言"的笔。
我的使命,是在记录时代洪流的同时,于墨迹深处,镌刻下我看到的真实、疑问与思考。
新朝已立,万象更新。
而我的路,我的史,才刚刚写下序篇。
前路漫漫,墨色渐浓。
但我已无退路,唯有向前。
【第二卷预告】
天授朝立,武周新启。
太平公主的野心日渐显露,武氏诸王虎视眈眈。
婉儿身处权力漩涡中心,一手执朱砂,一手握墨笔。
她要如何在这诡谲政局中,守住史官的初心?
李贤的真相,能否重见天日?
长安大火,是否还会如期而至?
朱砂问史,墨鉴天下。
第二卷《凤池秉笔书》,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