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墨染盛唐 > 第6章 第六章 墨断心碑

第6章 第六章 墨断心碑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再写,再撕。

一连撕了五张上好的宣纸,直到第六张,那笔尖才仿佛找回了属于"上官婉儿"的控制力,工整地写下"户部奏为淮南春蚕事"。

一字一句,笔划清晰,间距匀称,与平日毫无二致。

只有她自己知道,书写这些关于生计、关于繁衍的文字时,她脑中反复闪回的,是暖阁中他推过诗稿时微温的指尖,是他眼中燃烧又寂灭的火光,是残垣后他单薄如纸的身影,是那无声却震耳欲聋的"保重"。

有些人死了,却活在心里。

有些人活着,却早已死在宫里。

傍晚散值,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回住处。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宫墙夹道间走着,脚步越来越快,仿佛想甩掉什么,又仿佛被什么追赶。

直到双腿沉重,呼吸急促,她才在一处几乎无人经过的、堆满废弃石刻的宫苑角落停下。

这里背风,也背光,只有远处宫灯一点惨淡的光晕漫过来。

她背靠着一块冰凉刺骨的断碑坐下,石碑上模糊的铭文硌着她的脊背。

她没有放声痛哭,也没有低低啜泣。

泪水早已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似乎就干涸在了源头。

她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头顶被宫墙切割成狭窄一条的、墨蓝色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

然后,她伸出手指,就着远处微光,在面前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

不是奏章摘要,不是历史记录。

是那首她写于深秋、锁入木匣的诗:

"深秋一晤暖阁中,诗稿犹温语未通。

已识君心藏块垒,哪堪世路转飘蓬。

风摇竹影疑人至,月冷窗纱似梦空。

从此宫门深似海,萧郎陌路各西东。"

字迹在湿泥上并不清晰,歪歪扭扭,却写得极其缓慢、极其用力。

写完最后一句,她停住了。

目光落在"各西东"三个字上。

哪里还有什么"各西东"。

是生死永隔,碧落黄泉。

一股极其尖锐的刺痛,终于冲破了所有麻木与冰冷的封锁,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她猛地蜷缩起来,额头抵住膝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从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

为他的才华湮灭。

为他的抱负成灰。

为他的孤独至死。

为他们之间那尚未开始便已凋零、甚至未曾真正言明的情愫。

为这吞噬一切美好与可能性的、冰冷华丽的宫殿。

为这不容置喙、碾碎个体的、名为"历史"的巨轮。

原来真正的悲痛,是连哭声都被剥夺的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渐渐平息。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被寒风吹得紧绷生疼。

她看着地上那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诗句,缓缓地、决绝地伸出手,用掌心将它们一一抹去。

湿泥沾染了手掌,那首诗,连同写诗时的心境,彻底消失在黑暗与污浊之中。

有些纪念,不需要见证。

有些告别,只需要自己知道。

然后,她扶着冰冷的断碑,站了起来。

腿有些麻,身子晃了晃,但她站稳了。

拍去手上的泥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走回司籍司住处,婉儿点亮油灯。

郑氏已睡下,呼吸轻浅。婉儿轻手轻脚地坐下,没有去看墙角那个掩藏着木匣的杂物堆,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全新的、大幅的纸张。

她提笔,在纸端写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贤者殇"。

然后,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史家笔法,开始书写。

不再是为武则天准备的诏令贺表,也不是私密的哀悼诗篇。

而是一篇结构完整、措辞严谨、引证有据的人物评传雏形。

"李贤,高宗第六子,武后所出。幼聪敏,览经史过目不忘,工诗文,善骑射。龙朔元年,封潞王。上元二年,立为皇太子。监国期间,处事明审,礼重贤士,时论称之,朝野瞩望。

然性刚直,锋芒外露,注释《后汉书》于'外戚专权'旧事处,每多讥评,为武后所深忌。

调露二年,崇俨遇刺事发,武后近臣丘神勣等承旨,罗织'私蓄甲兵'、'暗结大臣'、'怨望君父'等罪状十余,刑讯东宫属官,屈打成招。是年腊月,贤被废为庶人,囚于别院,旋流放巴州。沿途官吏,避之如疫,境况堪怜。

贤素有文名,尝撰《春宫要录》、《修身要览》及注《后汉书》等,多散佚。然其临终心境,或可从其悲愤之作中窥见一斑。后世有传其《黄台瓜辞》,以'摘瓜'喻骨肉相残,辞气哀绝,闻者恻然。虽未必成于此时,然其意其情,与此际遭逢若合符节,足见其心之灰槁、遇之酷烈。"

写到这里,婉儿笔尖悬停,墨迹微凝。

她脑中清晰地浮现出那首她知道、但此刻的"上官婉儿"绝不应详述的诗句。

这是属于她的记忆,是来自时间彼岸的、冰冷的回响。

她知道,这份东西在当下绝无可能现世,甚至比那首锁起来的诗更加危险。

但她必须写。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严肃的、近乎学术的整理与书写,她才能为自己那段无望的情感、为那个陨落的灵魂,找到一个不至于被彻底虚无吞噬的安放之处。

也才能为她自己,找到继续前行、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的理由与姿态。

历史会遗忘很多人,但她不会。

这是她作为穿越者的特权,也是她作为记录者的使命。

写罢,她将这篇《贤者殇》仔细折好,没有与诗笺和素帕放在一起,而是另寻了一处更为隐秘的所在,深藏起来。

吹灭灯,她走到窗前。

夜空如洗,星子疏朗。

远处,象征皇权的宫灯彻夜长明,将半个天空染上淡淡的晕黄。

婉儿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那一点微弱的光。

光接不住,但她可以成为光。

窗外,月光西斜,掖庭陷入沉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