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声音微颤,"莫要说这样的话。"
李贤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了然,还有几分她读不懂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帕,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将素帕折好,走回婉儿面前,递给她。
指尖再次相触。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
"这是本宫方才所想的下阙,与你所续,意趣不同。"他语气已恢复平静,但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你带回去看。若觉得尚可,下次送书来时,可告知本宫。"
这不是命令,是一个邀请。
婉儿接过素帕。柔软的白绢犹带他指尖的温度。
"奴婢,告退。"
她行礼,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直到走出崇文馆很远,走到那狭长的复道中,秋风扑面而来,她才敢停下。
背靠着冰凉的宫墙,大口喘息。
摊开手心,素帕已被汗水微微浸湿。她小心展开,上面是他清峻挺拔的字迹: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盛年不再兮忽如逝,心有千结兮诉与谁?
最后一句,墨迹尤重,力透纸背。
"心有千结兮诉与谁……"
婉儿轻声念出,心脏像是被那只力透纸背的笔,狠狠戳中。
她将素帕仔细折好,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穿越者最残忍的特权,就是提前知道所有人的结局。而她偏偏遇上了一个,注定无法善终的人。
调露二年,他将被废。文明元年,他将被逼自杀。
四年。
她想躲。理智告诉她应该躲。
可那人在她面前说"心有千结兮诉与谁"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孤独,让她迈不开步。
有些线,一旦接住,便再难松开。
从东宫回来的路上,婉儿绕道太液池。
她需要时间冷静,需要让脸上的热度消退,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池边枫叶如火,映着碧水,艳丽得惊心。她驻足看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将池水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怀中的素帕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她想起杜嬷嬷赠她的那瓶朱砂,想起司籍司里武则天锐利的眼睛,想起李贤书房中那瞬间亮起的烛火。
朱砂是史官的印,素帕是知音的信。
一个要她记录真相,一个要她记住真心。
而这两者,在这深宫之中,都是最危险的东西。
"婉儿姑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婉儿转身。杜嬷嬷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提着一盏旧灯笼。昏黄的光映着她满脸皱纹,也映着她眼底的复杂。
"嬷嬷。"婉儿上前,下意识将手按在袖中素帕的位置。
杜嬷嬷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顿了顿,没有点破。
"从东宫回来?"
"是。"
"太子殿下,"杜嬷嬷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婉儿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可还好?"
婉儿心头一震:"嬷嬷认识殿下?"
杜嬷嬷沉默了片刻。
"老身在这宫里待了四十余年,见过的太子,不止一位。"她缓缓道,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东宫方向,"每一位,都有自己的命数。有些命数,旁人改不了,连自己也改不了。"
婉儿鼻尖一酸。
"嬷嬷,若有一人,您明知他的前路坎坷,却……却什么都做不了,您会如何?"
杜嬷嬷转头看她。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眼底的沧桑,那沧桑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婉儿。"老人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动作像对待自家孙女,"老身年轻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婉儿怔住。
"后来呢?"
"后来……"杜嬷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太多婉儿读不懂的东西,释然,苦涩,还有一丝温柔,"老身选择记住他。记住他活过的样子,记住他说过的话,记住他眼里的光。人这一生,能真正记住的人,不多。能被人真正记住的,更少。你若能让他在这世上多留一份痕迹,便不算什么都做不了。"
婉儿眼眶发热。
原来杜嬷嬷都知道。
原来这宫里,不止她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遗忘。
"多谢嬷嬷。"她深深躬身。
杜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塞进婉儿手中。
"这是老身亲手缝制的,里面装了些安神的药材。你近日心神不宁,夜里戴着,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婉儿接过香囊。触手柔软,上面用细线绣着一株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嬷嬷……"
"去吧。"杜嬷嬷转身,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记住,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你提笔的初心是什么。"
婉儿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
夕阳彻底沉入宫墙。太液池的水面渐渐暗下来,枫叶的红也融进了夜色里。
她转身,朝着掖庭的方向走去。
这东宫的秋,太深了。
深到足以吞噬一个太子的才华与性命。
但她已踏入这秋深之处,便只能继续往前走。
因为在那场长安大火的终点,有她必须完成的使命。而李贤,只是这漫漫长路上的第一个,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让她心痛的故人。
回到掖庭小屋,婉儿点亮油灯。
郑氏已睡下,呼吸轻浅。婉儿轻手轻脚地坐下,从袖中取出素帕,平铺在案上。
烛光下,那几行字愈发清晰。她凝视着"心有千结兮诉与谁"那句,久久未动。
然后,她起身,打开床头的木匣。
木匣里藏着她的《实录》初稿,还有杜嬷嬷赠她的那瓶朱砂。
她取出朱砂瓶,拧开盖子。
暗红色的颜料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像凝固的血,像未干的心事。
婉儿提笔,蘸了一点朱砂。
她盯着素帕,犹豫了许久。
然后,在素帕的角落,落下一个极小的红点。
针尖大小,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她的印记。
那是她的回应。
那是她在这注定悲剧的相遇中,唯一能留下的属于上官婉儿的痕迹。
"殿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小屋轻声说,"若有一日,史书上只写您的结局,我会记得您曾经活过的样子。"
"记得您眼里的光,记得您诗中的怅惘,记得您指尖的温度。"
"这就够了。"
窗外,秋风又起,竹叶沙沙。
婉儿吹灭油灯,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
然后起身,将素帕仔细收好,锁进木匣最深处,与那只绣着兰草的香囊放在一起。
夜深了。东宫的方向,灯火已熄。
只有太液池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这片深不可测的宫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