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点了点头,披好毛裘,一掀衣裙,坐了上去。看向季歌道:“你很有眼色,我确实腿脚不好。”
季歌忙道:“恕在下冒昧。”向她作了作揖。
侍女推着轮椅转了个身,道:“我们回去吧。”向来路走去。
季歌见她要走,急道:“谷主,方才在下所求之事,不知您是否应允?”
闻言,女子手指轻敲了敲轮椅把手,示意侍女停下。侍女停下了轮椅,女子道:“望海潮。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喻理和望海潮脱不了干系。”
季歌皱了皱眉,道:“望海潮?望海潮是什么?”
女子眉间现出一缕疑惑来,道:“季少侠不知望海潮为何物?”
季歌摇了摇头,道:“从未听说过。”顿了顿,道:“谷主为何如此发问,难道这望海潮曾经名扬天下,江湖人都知,不知者反而不合常理?”
女子看着他,没有答话。眉尖微微蹙起,眸中点点水光流动,复杂变幻。半晌,才道:“望海潮是一个消失了十多年的江湖组织。江湖人虽对它记载很少,但仔细寻找,总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季歌道:“原来如此。”心想:“消失了十多年的江湖组织,十年前我才多大,难怪会不知道。”顿了顿,道:“那这望海潮具体是做什么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我该顺着哪个方向去找,又或者说,找到这个组织后,又该如何去找喻理?”
女子淡声道:“天机不可泄露,眼下问这么多也没有用。找到望海潮,自然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喻理。至于那望海潮怎么找,还须得你自己想办法。”说着拳头在轮椅把手上轻轻一敲,示意侍女推动轮椅。
侍女推着轮椅,缓缓向前。季歌见她又要走,忙道:“谷主,您答应了我的请求,还没说想让我做什么呢?”
女子坐着轮椅,边走边道:“如今谷中家丁众多,足够使唤,我一时也想不起来有何事要你代劳,等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说。到时候,你可得随叫随到,任劳任怨,没有怨言。”
季歌道:“那是自然。谷主若能帮我洗清身上冤屈,便是我的恩人,别说一件两件,就是做十件八件也不在话下。”
女子没有作声,坐着轮椅继续向前。季歌见她态度缓和,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冰冷,想起一事,追上前道:“谷主,在下此番前来还有一事,也与江家灭门案有关,不知谷主愿不愿意听。”
侍女一听,怒从中来,停下轮椅,转向季歌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谷主已经帮了你一件事了,你还蹬鼻子上脸的,想做什么!”
女子听她出言无状,轻轻斥道:“冷言,不得无礼。”
季歌忙道:“不怪冷言姑娘。”
顿了顿,“冷言姑娘心直口快,能替谷主操心分忧,我高兴还来不及,并未觉得有何失礼之处。反倒是我,明明知道谷主身体不好,竟还耗费了您这么多心神,还以各种琐事烦您,我才是不知礼数的那一个。”
冷言冷道:“知道还这么说!”
女子白她一眼,道:“冷言是我的婢女,她替我操心再正常不过,你高兴个什么劲儿,我又不认识你。”
季歌见她冰冷淡漠的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正常人的情绪和情感,心中大为一宽,微微一笑,道:“相识便是缘分。我与谷主虽未曾谋面,一见之下,心中却隐隐有种一见如故的直觉,倒不像是第一次见,而是多年的老友久别重逢。谷主身体不好,有人代为照看,本就是我的幸事。”
女子眉尖一颤,面纱微微耸动,季歌隐隐感觉到面纱下的一张脸情绪有所波动,见她
态度还算和气,便道:“谷主,江家被灭,我那不成器,脑子也不怎么灵光的孟张兄弟算是白跑了一趟。之前去贾家又被青衣派的尼姑半路截胡,错失了一部破空刀法。如今又错失了一部十字斩,倒霉到家了。”
说着仔细端详女子的反应,道:“只是他二人心中对您仰慕已久,多次在我面前夸赞谷主为人大气,是个豁得出去的人物,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沐恩谷的珍藏秘籍也十分珍视。眼下他二人白忙活了一场,两手空空,无功而返,心里着实不痛快。”
说着轻轻叹气,故作沮丧,道:“只是他兄弟二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您可否看在他二人虽然愚钝鲁莽,却心地纯良、敦厚老实,对您又钦服至此的份儿上,将那部十字斩的刀谱赠予他二人?就算全了他二人对沐恩谷和对谷主您的一片赤诚之心。”
女子闻言,转眸望向池塘里的莲花,许久没有说话。
“谷主?”
季歌见她一言不发,试探地问了一句。
女主转眸看他,道:“他二人没有完成任务,为何前来求情的是你?”语声恢复了先前的冰冷淡漠。
季歌扶了扶额,道:“谷主有所不知,上次离谷的时候,在下曾答应替他二人取到江家的楼兰明珠。如今江家惨遭灭门,虽不是在下所为,但也有在下办事不力的因素。答应了别人的事,总得办到。如今他二人事未竟,无论权责还是道义,都该由在下替他二人取到这部十字斩的刀谱。”
“如今我身陷囹圄,蒙受不白之冤,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凶手,查不清灭门案的真相,那楼兰明珠更是无从得手。还望谷主看在我一片赤诚的份儿上,看在我一心向着您的份儿上,将十字斩的刀谱赠予他二人吧,也当全了小的这份兄弟情义。日后您若有什么事,请尽管开口,我上刀山下油锅也要给您办到!”
他说这几句话时义正言辞,慷慨激昂,面不改色,倒有几分谷主赠予十字斩的刀谱是理所应当似的。
女子看着他道:“没想到季少侠还是个慷慨仗义,极重兄弟情义之人,倒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语声中带着微微冷笑。
季歌搔了搔头,道:“这不是为了兄弟抛头颅洒热血,两肋插刀嘛,都是应该的。”说话语气极不好意思。
女子看着他,凝肃的眉宇间倏尔变得淡然柔和,似乎面纱下的面色从容了不少。她深吸口气,道:“也罢,那便赏了吧,省得这两个讨厌鬼日后纠缠于我,天天来谷中闹事。”说着拍了拍冷言的手,“推我回去吧。”
季歌见她答应,心中感激,连忙作揖道:“谷主心地纯善,日后定会一生顺遂,洪福齐天,所谓吉人自有天相。”
轮椅缓缓向长廊那头驶去。眼看轮椅行至转角处,即将离开视线,季歌突然叫道:“方才心急,忘了询问谷主芳名,不知谷主可否告知?”
女子不答,坐着轮椅缓缓远去,转眼身形消失于长廊尽头。季歌见她径直走了,心中又是迷茫又是失落,低下头来,正感郁闷,忽然前方远远传来一声极清极淡的声音,道:“免贵姓冷。”
季歌蓦地抬眼,心底微微震颤。
“冷。”
他心里想:“真是一个很冷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