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场中陆续安静下来,季怀璋一声清咳,道:“请后面比试的门派注意分寸,点到为止,莫要再生出方才之事。下一场,由青衣派对阵四方宫。”
话音刚落,季歌就见坐在第一排的宣仪朝这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他和静慧,定在二人身后的某处,道:“静深,这一场,便由你来上吧。”
“好。”
身后立时有人应了一声。
季歌回过头,看到一名女子站了起来。她身量中等,姿色平庸,甚至可以说,长得有些难看。拿到上场的机会,脸上却一副阴沉晦暗,没有喜色,也不见悲色,颇有些不同寻常。只见她站起身,从众姐妹间出去,缓缓走向演武场,身形萧索落寞,一点都不似三十岁出头的芳龄女子,而是个弯腰驼背的八九十岁老妪。
静慧忽然冷笑了一声。
季歌回眸看她,只见她脸上一股微妙之意,仿佛注视的不是本门的师姐妹,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神色间不抱有任何期待和鼓励之意。他心下奇怪,又回头看了眼坐在后面的一众青衣弟子,见她们脸上也都流露出微妙之色,不由微微诧异。
他道:“这静深是你们青衣派哪号人物,怎么感觉大家都有点怕她?”
静慧目不斜视,看着场内道:“不是怕,是冷漠,是反感,是厌恶。”
季歌道:“为何?只因她不笑,性子不讨喜么?”
静慧道:“没那么简单。”
“你看她长得那么普通,却极为高傲,平日里完全不把我们这些师姐妹放在眼里,跟她说句话,连正眼都不带瞧我们一下,也不知她哪儿来的自信,一件衣服穿半个月都不带换的,也不洗澡,离她五米远都能闻到身上那股馊味儿,真教人恶心,也不知师父喜欢她什么!”
“哦?”季歌怪道:“宣仪姑姑喜欢她?”
静慧道:“虽说比我和静柔大了许多,在门中也不过排行老二,大师姐比她入门早,都没那么高傲的。身上也无甚长处,不过是比别的师姐妹勤奋了些,师父便那样宠她,偏袒她,还把最好的剑招都教给了她,费尽心力地栽培她。大师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凭什么!”
季歌听她答非所问,道:“那个……也许是她天赋异禀,学得快,宣仪姑姑也就教得多呢。都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应该不至于厚此薄彼,你们想要赶上她那个进度,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只需勤加练习就行。”
静慧道:“你懂什么!师父就是偏爱她,也没见她有什么天赋!”语带嫌恶。
季歌见她有些生气了,便没再吭气。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季歌回过头来,却是灵甜过来了。只见她撅着一张樱桃小嘴,不高兴道:“季哥哥,我说你怎么跑了,原来是过来找姑娘们玩了。你玩就玩吧,怎么不带我,自己倒众星拱月一样往花丛里一坐,好不快活。”
季歌笑着从隔壁少林派抽了一张空椅子过来,让灵甜坐下,道:“我嫌父亲在前面坐着,说话不自由,来这儿透个气儿。”
边说边向高处的主位瞟去,却见季怀璋刚和母亲说完话,一双鹰眼便即投射过来,目光锐利如刀。触及他目中的冷电,季歌顿时如堕冰窟,当即低下头来,不敢与他对视。
他从小就怕季怀璋,每次见到父亲,不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就是在季怀璋看到他之前便已远远地避开,尽量避免与他目光相接,正面交锋。
这次他出门半年之久,没有提前报备,也没有按期回来,走到哪儿算哪儿,沿途也没有及时禀明行踪,想来季怀璋心里早已积攒了不少怒气,秋后算账是早晚的事儿。
灵甜见他情绪低落,向高处瞟了两眼,道:“别怕,多大点事。季伯伯只是表面看着板正严肃,其实心里十分爱你。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对你心疼得紧啊。往后你多与他亲近亲近,多陪他走走,多聊聊天,季伯伯对你也就不会冰块脸了。”
季歌听她这么说,心情稍稍有所好转。
灵甜不想他心情不好,便一直陪他说话逗笑,不过片刻便将他哄得前俯后仰,哈哈大笑。
季怀璋坐在高处看到,心中生怒,愠道:“瞧瞧,二十多的人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举办这样的盛会是给谁看?”
纪霜华温声道:“老爷,季儿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他有时候嘴上不说,心里是清楚的,老爷以后不要再用方才的眼光看他了。”
季怀璋道:“我方才什么眼光?”
纪霜华笑道:“你呀,白眼儿都快翻上天了。整天绷着张脸,满脸褶子都挤不出个笑来,哪个孩子喜欢这样的父亲。”
季怀璋欲待辩驳,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抱住纪霜华一条手臂,轻轻摇晃,道:“娘,我要吃蜜饯……”
纪霜华道:“吃什么蜜饯,牙都快掉没了。”说着掰开男孩的嘴,朝里面左瞧右瞧,“满口的牙洞,都是吃甜食吃的。以后再让娘看到你吃糖,给你一顿板子。”说着脸现怒意,佯装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