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明治神宫,御幸一也首要想起的,还是位处新宿区的明治神宫棒球场。
打比赛的那段日子,他经常坐着学校里的巴士行驶在公路上,背着挂有御守的棒球包,走进那座在他三年青春里逐渐生根发芽的建筑。御幸收拢脖子上的黑灰条纹围巾,望着头顶的被城市灯火映照出黯淡光彩的夜幕。
“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啊。”
他转身,仰头望向身后的巨型鸟居。
夜晚帷幕落下,石子铺就的参道早已点亮了暖黄的路灯。深冬寒风袭来,参天古树常青。周围站满了结伴而来的行人,说笑着步入其中,想着和神明汇报这一年的辛苦,期许新年的愿望。
御幸来过明治神宫,但进行新年初诣还是头一回。往年都是和父亲在元旦当日午后,去家附近的神社,地方小,人也不是很多,与眼前的仗势比起来,天差地别。
如果没有瑠奈的话,他大概不会想到来这里。
幸好,她答应了。
只是她会不会嫌弃人太多了?御幸想,因为瑠奈不太喜欢过分嘈杂的环境,当然棒球场除外,除此之外,他还打听到要排很久的队伍,少说要一个小时。
御幸总感觉自己哪里没安排好。
“……到时候再道歉好了。”御幸看了眼时间,快到约定的晚上十点半了,他做好了等她迟到的准备。
要不要打个电话问一问?
御幸念头刚起,就被一辆高级黑色轿车给打断了。轿车从远处霓虹灯光中滑来,正好停在他身侧。
御幸以为挡了人家的路,正要离开,前排车窗却降了下来。司机探头,准确地喊出他的名字:“是御幸一也先生吗?”
御幸见身边没人,司机又看着自己,懵懂地点了点头,“我是。”
“谢谢,那么瑠奈小姐就拜托你了。”
司机话音一落,御幸的目光转向后座。
车窗深沉,映出一片朦胧的剪影,微黄的灯火流淌在上面,隐约勾勒出车内人鬓发轻晃的轮廓。
明知是谁,偏要装作不知道她是谁。
御幸拉开车门,向里面伸出手来,故意调侃着说:“大小姐,请。”
“都说了,不要这样喊我。”
一只白皙柔软的手搭上他的掌心,幽雅馥郁的香气从车内悄然漫出。御幸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眼前这般璀璨的光景,他确确实实第一次见。
褪去千篇一律的校服,瑠奈身着胭脂地梅与莺柄付下,腰缠墨地金云霞纹袋系成二重太鼓结,纯白带扬点缀,金茶色丸组带缔饰以红珊瑚梅花带留。素日里清丽的面庞,为应新年之景,亦添了克制的妆容,眼线微扬,睫毛轻翘,薄施自然系的眼影与腮红,唇上一点绯色。
纵使此夜黯淡,也因其人而辉耀。
御幸对装扮一事不太懂,只是看到了眼前人与素日截然不同的明丽模样,不知脸红是冻的,还是热的。
“为什么穿得这么……”
御幸找不出确切的词汇来,是正式,还是隆重,抑或者说是……美丽。
“新年初诣不都要这样吗?”
瑠奈扬起和服袖子,展示给御幸看。在老家宫城,她都是这样过新年的,通常跟在身为继承人的堂姐身后,当个安静的小跟班。
御幸注意到了瑠奈的头发,“短发也能挽起来?”
“找了化妆师,帮我梳的。”瑠奈侧过身来,让他看清楚挽成花似的鸦羽色发髻,插以珍珠发簪,简约素雅。
御幸瞧了几眼,太神奇了,明明是短发却能编出这样繁琐的发髻来。眼神微微下滑,发现后颈处零散几缕发丝,犹如无骨丝线状的黑夜匍匐在雪凝似的肌肤上。绣有银白家纹的和服后领严谨地留出一线空隙,向里延伸出一段难以言喻的、隐秘的艳色。
他心虚地移开了眼神,等瑠奈站稳后,将手收了回来,“我们走吧。”
“等一等。”瑠奈提起和服一角,迈出小碎步缓慢跟在御幸身后。
和服裙摆狭小,将步伐拘束在一个圈内,走起路来很是拘谨。
御幸忘了这回事,回头一看,笑着说:“摔了可别找我哭。”
瑠奈剜了眼御幸,提起手袋砸在他背上,“才不会摔跤。”
“幸好穿得厚。”御幸没躲,打得不痛。
“手臂给我。”瑠奈拉住了他,自顾自地挽上了御幸的臂弯,“我要是摔了,你给我做垫背。”
“那估计会被压死吧。”御幸放缓了步调,配合瑠奈向前走着。
瑠奈有些欣慰,她原以为御幸会拽着她往前一直冲。
她从不抗拒御幸的靠近,挽上他的手臂更是如同吃饭喝水那般简单。当手穿过他臂弯,攀着他胳膊时,瑠奈感觉到了御幸一也的些许不同。
抬起眼来,才知道御幸打扮了一番。内着炭黑色的贴身高领羊绒毛衣,外套靛蓝色bomber夹克,下身是简约款的丹宁牛仔裤,脖颈间围了条短款的围巾,整体色调深沉利落。与身着浅色毛衣制服的清爽不同,也与身着纯白棒球服的阳光不同,这是更私密,更加真实的御幸,比平时要更加内敛沉稳些。
他似乎察觉到了瑠奈的眼神,呲着牙,颇有些得意。
“是不是觉得我很帅?”
瑠奈认真地观察着御幸的脸,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要是把黑框眼镜换成防风镜,也许会更帅。”
“谁会在这种时候戴防风镜啊!”
“不行吗?”
“当然不行!”
瑠奈撇撇嘴,她这可是很有建设性的提议。在班里吃午饭时,偶尔能听见班里女生对御幸的评价,大概就是意料之外的帅哥,戴着黑框眼镜平平无奇,一戴上防风镜帅得不可思议。
她也同意后半句,对于前半句表示否决,戴着黑框眼镜并不平平无奇,也挺不错的。
瑠奈与御幸并肩而行,共同穿越高大巍峨的鸟居,正式踏入神明居所的边界,逐步渐入漫长的南参道,两侧古树垂青,隐有遮天蔽月之势,故而有灯光交相辉映,照亮前路。
明治神宫南参道尽头两旁列有酒桶墙,这是酒商对神明的供奉,左侧是红酒酒桶,右侧是清酒酒桶,自然里面都是空的。
瑠奈看到酒桶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其他人呢?”
“什么其他人?”御幸反问她。
“和上次不一样吗?”
瑠奈以为是和棒球部的大家一起新年初诣,眼看着快走完南参道了,却仍只有她和御幸两人,没有别人。
“只有我,不行吗?”
御幸的声音轻轻落在她耳畔,瑠奈停下来,抬眼望着他。
因为挽着手臂,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彼此呼吸在寂静冷然的空气中纠缠又交融,呵出的白气在中间缭绕又消散。
灯光昏黄迷眼,为御幸翘起的发梢镀上一圈柔和的轮廓。他眼神并不灼人,却沉沉地吸引着瑠奈,让她一时忘了移开,也忘了该说什么。唯有心脏没来由地空跳了一拍,带来一阵陌生的困惑。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两个?”
“嗯,只有我们两个。”御幸点头,坦白地说:“只叫了你。”
“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知道的。”御幸嘟囔了几句,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种时候,他们也有自己的安排吧。”
“倒也是。”瑠奈没再追问,她松开御幸的臂弯,转身张开双手,他面前站定,“难得打扮一次,只有你看到了,岂不是浪费了?”
不爱打扮的瑠奈已是少见的美少女,此刻盛装,难得明艳照人,引来了不少视线。
御幸不留痕迹地扫视一圈,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哪里浪费?神明不也正欣赏着么。”
瑠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难为你说些奉承话。”
“……以后休想让我再说了。”
“偶尔说些还是可以的。”瑠奈继续挽上御幸的手臂,她眼睛向他眨了几下,“能从你嘴里听到几句好话,算是不错了,我很喜欢。”
御幸假装咳嗽,生硬地转移话题,“你之前来过明治神宫没。”
他记得瑠奈是国一来东京定居的。
“当然。给你和洋一君的御守就是在这里求的,但我没在这里新年初诣过。”
“抱歉。”
御幸道歉突如其来,瑠奈感觉不对劲,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哈哈哈哈,我不知道你会穿这么麻烦的衣服,总之,你看吧。”御幸摸着后脑勺,干笑了几声,脸上混着一丝欠揍的幸灾乐祸。
瑠奈顺着前方看过去,无懈可击的淡然神情出现了裂缝。
人。
人潮。
人挤人。
人山人海。
目光所及,前、后、左、右,全是涌动的人潮,密密麻麻,缓慢前移,如同汇聚成河的蚁群。
瑠奈有些晕人了,她抓紧御幸的衣裳,咬牙切齿:“你没说这里人那么多啊。”
御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你也没说会穿和服啊,而且,明治神宫初诣人多……这不是常识吗?”
瑠奈一时语塞,知道归知道,但没想到人会如此之多。
她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好站着排队等了,就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还有半个小时吧。”御幸估算了下,他看了眼时间,“等我们走到了南神门前,估计也就是新年了。”
他想到瑠奈那一身端庄华丽的和服,穿着衣服可不能像穿私服那般随心所欲,得时刻保持美好礼仪的优雅。御幸不认为瑠奈能站着坚持这么久,她平日里很懒。
“要是累了,就往我身上靠着吧。”
话音刚落,后背多了被依靠的感觉。
御幸挠了挠脸颊,不太好意思地想,这是要背她吗?
倒也不是不行,他低着声音说:
“只背这么一次。”
一转身,御幸吓了一跳。
靠着他背的不是瑠奈,而是被后面人潮挤过来的陌生路人。对方见吓到了他,连忙道歉着走开了。
“什么背这么一次。”
御幸循声看去,发现瑠奈站在身后的另一侧。
她不过是从手袋里掏出手机看下父母发来的信息,一抬头就发现他一惊一乍的。
“没、没什么。”
“走吧。”瑠奈挽上他手臂,继续向前走着,虽然缓慢,但也不是停滞不前。
御幸暗暗握拳,给自己打气,问她:“要是累了的话……”
“累?”瑠奈偏头看他,“不累哦。”
“……哦。”御幸败下阵来。
“为什么一也君要选来这里初诣。”瑠奈望向前方乌泱泱的人头,东京神社不少,没必要非选人最多的明治神宫,“是因为神宫球场吗?”
御幸脑子一抽,“这里能办神前式婚礼。”
“嗯?”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的御幸连忙改口,“你说得没错,是因为神宫球场。”
“但你刚刚说神前式婚礼。”瑠奈思忖片刻,“没想到一也君喜欢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