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红发垂落,几乎扫到司徒凛的脸。
“……我也会得到我想要的。而你——会得到比现在多一百倍的痛苦。”
司徒凛仰着头,与她对视。
距离太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玫瑰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也能看清那双未被面具遮盖的眼睛的颜色。
一种很深的,属于森林的墨绿色。
时间在两个人之间凝滞了三秒。
然后司徒凛歪了歪头。
嘴角勾起,眼睛在笑,尽管那笑意底下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他说:
“试试?”
那双凤眼仍旧无所谓地半阖着,看着近在咫尺的墨绿色眼睛里从意外到恼怒,从恼怒到平静,再到最后一切都被强行压在深渊之下。
芙蕾雅点点头,然后抬手,从腰侧摸出了一把刀。
司徒凛看了一眼,认出了是他那把从不离身的蝴蝶刀。
她没有看那把刀,而是盯着司徒凛,拇指摩挲过刀柄上那道被常年握持磨出的痕迹。
然后她抬起手,刀刃贴上他的领口。
没有割。
只是贴。
冰凉的金属隔着薄薄的作战服布料,压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但司徒凛的眼睛瞬时睁开了。
“你干什么?”
芙蕾雅没回答。她的手腕微微转动,刀刃顺着他的领口缓缓下滑。很慢,慢到他能听见布料被割断的每一根纤维断裂的声音。
嘶——
一道口子。作战服敞开了。
“——我说。”司徒凛的声音变了调,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太稳的东西。
芙蕾雅的手没停。刀刃继续往下,第二道口子,第三道。直到他的领口被完全割开,锁骨、下方那片苍白的皮肤、还有胸口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都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那把刀才停下。
司徒凛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刀很凉,她的呼吸很近。他的领口敞开了,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芙蕾雅这才抬起眼,目光从他的锁骨经过他滚动的喉结,落在他的眼睛里。
“Ghost的定位芯片。左胸,胸大肌下方。两厘米。”
她顿了顿,像在讲一节解剖课。
“你们把它埋在这里,是因为自己够不着。够不着,就意味着你永远不可能亲手把它挖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娓娓道来的残忍,“你疼到想死的时候不行,你怀疑身边有叛徒的时候不行,你想逃跑、想背叛、想彻底消失的时候——”
刀尖在他左胸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都不行。”
“你必须让另一个人动手。必须躺在这里,敞开胸口,把刀递给他。然后看着他,是切下去,还是把刀放下。”
刀尖微微用力,压出一个白点。
她垂眼看着他,眼底是一滩平静的死水。
“其实我不需要挖它,频段被屏蔽了,它发不出任何信号。”芙蕾雅说,“它现在就是你身体里的一块废铁。对我没用,对你也一样。”
闻言,司徒凛终于抬起头,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眉头就皱了一下。
因为芙蕾雅已经握着刀尖刺了下去,皮肤瞬间破裂,渗出猩红的血。
“但我可以挖。”她看着他,“现在,就在这里,用你的刀。因为我很好奇——”
她俯下身,红发垂落,扫过他胸口的几滴血珠。
“如果我把它挖出来,你的队友们会收到什么信号?是‘Nox叛逃’,还是‘Nox死亡’?”
她又凑近了一点,墨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们会翻遍整个圣彼得堡来找你吗?还是会在加密频道里看到那行字,沉默几秒,然后继续执行下一个任务?”
刀尖又动了。贴着表层的皮肤伤口,缓缓下滑,割开了一道渗血的纹路,精准地停在了芯片正上方。
“你们Ghost,到底是真的生死相依。”
她看着那滴血滑落。
“还是只是一群把命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房间里安静了,连依莱都停止了呼吸。
司徒凛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柄被摁在自己胸肌上方的蝴蝶刀。
然后他低低地、认命般地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那我叫你什么?‘喂’?”
芙蕾雅没说话。
于是司徒凛歪了歪头,凤眼弯起一个近乎慵懒的弧度。
“喂,你手在抖。”
芙蕾雅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司徒凛动了。
不是挣扎,不是躲,是往前。
他把身体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刺入,穿过筋膜,触到肌肉。
芙蕾雅的瞳孔骤然放大了一瞬。
“你疯了?”芙蕾雅的声音很轻。
司徒凛没说话,他只是又往前送了一点。刀尖刺入肌肉,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下颌线咬死,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停,还在往前。直到刀尖抵到那枚芯片,金属碰到金属的细微震颤,从刀身传到芙蕾雅的指尖。
司徒凛低着头,看着那把没入自己胸口的刀。
“挖吧。”
芙蕾雅没动,她的指尖轻微的抖着,上面染着几滴溅起的血点,她低头,看向那把刀。
刀刃没入,血从伤口处不断渗出,顺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不受控地往下淌,染湿了大片衣襟,有几滴甚至已经开始砸向地板。
她又看向司徒凛,他垂着眼,睫毛因为疼痛颤抖着。
“你……”
司徒凛没抬头,声音从垂落的黑发下传来,有些不稳。
“动手啊。”
芙蕾雅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那把刀从他的胸膛里抽了出来,动作不算温柔,那份力道让司徒凛闷哼了一声。
“依莱。”芙蕾雅喊,声音有点哑。
阴影里的少年立刻窜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医疗箱。他蹲在司徒凛身边,打开箱子,动作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镊子,消毒棉,止血钳,一样一样排开,整齐得像在做手术。
芙蕾雅退后一步,看着依莱用消毒棉擦拭司徒凛左胸那片皮肤,看着他用镊子夹起那枚米粒大小的芯片,看着血珠从切口渗出来,顺着胸肌的弧线往下淌。
司徒凛没吭声,一声都没吭。
他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下颌线绷得厉害,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敞开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依莱把芯片夹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芙蕾雅面前,把芯片递给她。
芙蕾雅接过那枚带血的芯片,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合上手掌攥紧。
她始终看着司徒凛。
“下次,会亲自动手。”
然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高跟靴子一步一步敲击着地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司徒凛哼了一声,很轻。
“喂。”
芙蕾雅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弄疼我了。”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抱怨,但尾调有些颤抖。
芙蕾雅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依莱,轻点。”
她顿了顿。
“然后,准备精神灌注。”
司徒凛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
芙蕾雅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依莱蹲在司徒凛面前,听到那四个字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止血钳还夹着一团沾血的棉球。他抬头看着司徒凛,眼睛仍然亮着那种少年人的光,但此刻却透着罕见的复杂。
“你知道精神灌注是什么?”
司徒凛没睁眼,低声笑了一下。
“小朋友,我是雇佣兵,不是少爷。”
“所以你不怕?”
司徒凛睁开一只眼,没笑。
“……怕。”
依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动作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