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佳的手摸进口袋,因为发抖摸了几次,才从里面掏出手机。
她滑了几下,动作很慢,像在翻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膏晕开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楚。
然后她停住了。
她想起了故事的后半段,后来他因为那件事被罚了禁闭。她从窗户爬进去,把一块面包塞进他手里。
他犹豫了一下,把面包接过去,掰开吃了一口。
然后说:“回去,被发现了你也会被罚。”
她那天走了。
但现在她扑了上去。
砰。
炙热的体温划破冰冷的风,两具□□狠狠撞在一起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莱昂内尔没有躲开。
卡佳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指攥住了他衬衫后背的布料,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很烫,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她说了一句话。
莱昂内尔的背脊僵了一下。
然后卡佳放开他,又靠回墙上,这次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机。
屏幕的光重新亮起来。
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红发,美艳,绿眸。眉眼间有一种很锋利的东西,像人间的刀,像地狱的火。
但最像的,是深渊的花。
下面是一个名字。
芙蕾雅·法尔科内。
-
女人站在窗前。
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盒搁在一边,蓝白色包装。
Nazionale Esportazione。
她没有抽,只是夹着,烟灰积了一小段。她在看夜,圣彼得堡的夜。
悬挂的彩灯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光,融在一起,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彩画。
她面前放着一个通讯器,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偷拍的。苏愿愿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镜头,黑发垂在肩侧,睫毛很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所以她没有躲,没有阻止,没有戴面具。她只是坐在那里,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
芙蕾雅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烟灰又长了一截,还是没有落。
“准备走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清淡的音节。
“嗯。”
芙蕾雅把烟从嘴边拿开,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掉下来,碎成细小的灰烬,被夜风吹散了。
“几点的飞机?”
“八点十五。赫尔辛基,转坦佩雷。”
芙蕾雅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把烟又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很快散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
“护照?签证?学校那边的手续?”
“都好了。”
“公寓退了吗?”
“退了。”
“押金拿回来没有?”
“拿了。”
芙蕾雅沉默了一下。烟在指间烧,烟灰又积了一小段。她看着屏幕上苏愿愿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到了给我电话。”
“好。”
“别光说好,要真的打。”
“嗯。”
“那边的房东我查过了,暂时没发现问题。但你要是觉得不对,就搬。钱不是问题。”
“我知道。”
“还有,别省着。该吃的吃,该买的买。你那个破羽绒服穿多久了?到了那边买个新的。”
“好。”
“芬兰语你行不行?要不要我给你找个翻译?”
“我学过。”
“学过?什么时候?”
“大学选修课。”
芙蕾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
“你还有空学芬兰语。”
苏愿愿没说话。通讯器那头很安静,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和远处倒退的风声。
芙蕾雅把烟摁在窗台上,灭了。
“到了那边,别一个人闷着。出去走走。他们说赫尔辛基有个湖,挺好看的。结冰的时候可以走上去。”
“好。”
“别走太远。冰不结实会掉下去。”
“嗯。”
“掉下去也没事。反正你会冻。”
“芙蕾雅。”
“嗯?”
“你话很多。”
芙蕾雅又笑了一声。然后她伸手把屏幕上苏愿愿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指尖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嫌我烦?”
“没有。”
“那就是想我了。”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秒。
“……嗯。”
芙蕾雅沉默了,她把视线从那张照片移开,看向窗台,刚刚摁灭的烟头在边缘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
“到了给我电话。”她重复了一遍。
“好。”
就在这时,芙蕾雅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知轻重。
一个棕色卷发的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眼睛很亮,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姐,他醒了——”
芙蕾雅偏过头看了少年一眼,眼神变了一下。
然后少年立刻闭嘴了,嘴还张着,像被按了暂停键。
但通讯器那头,苏愿愿的声音传来:“依莱?谁醒了?”
少年踮着脚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愿愿姐!”
“嗯,谁醒了?”
芙蕾雅的声音就在这时冷淡地插入。
“一个前几天受伤的属下。”然后她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到机场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
“嗯。”
“挂了,一路顺风。”
芙蕾雅甚至没有等苏愿愿的回应,就直接切断了通讯。
屏幕和那张侧脸一起暗了下去。
她转过身。
依莱有些不安地站在原地,棕色卷发胡乱支棱着。芙蕾雅瞟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所有的温情都褪了。她的脸冷下来,眉眼间的锋利重新浮现。
她挥了挥手。
“你先去。”
依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她那张脸,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只剩红发女人独自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圣彼得堡永不流转的、却即将失去一个人的夜。
她转过身。
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最后一截烟头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在黑暗中袅袅地升上去。
最后。灯灭了。烟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