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跑。
或者说,她被他拽着在跑。
她的鞋底踩过碎石,踩过混凝土,踩过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片。她的脚踝扭了一下,没倒——他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小臂,箍得更紧。
他们跑过一盏快要熄灭的应急灯。
灯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然后暗了。她侧过头,看见他的侧脸在明暗之间微微偏转。眼底那点稍纵即逝的光在枪林弹雨里和她对视了一瞬间。
她在那点余光里看到了一扇窄门。
子弹还在身后追。
第七颗打在那扇窄门的门框上。金属尖叫,火花溅在她肩头。她本能地偏头——
但有一只手比她更快。
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往前送。不重,但足够稳。他推了她一把,让她撞进窄门后的黑暗里。惯性让她往前冲了两步,然后往侧边倒。她伸手撑墙,来不及——
砰。
她撞进他的手臂里。
他撞上墙。
温热的手掌垫在她脑后,在她的后脑勺撞上墙壁之前。他的手臂横在她肩膀和冰冷的混凝土之间,用血肉做了一个缓冲。
苏愿愿的睫毛随着结结实实的撞击颤动了两下,抬眼的时候,她微微顿了一瞬呼吸。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透他眼底那片猩红,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很烫。
他的一只手还垫在她脑后,没有松开。
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然后停住了。
那只手悬在她的颧骨下方,那里有一条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血痕,血珠正往下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弱的湿意。
没有落下。
指尖离她的皮肤只有几厘米。他能感觉到她体温散发出的、微弱的热度。
然后他的手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摁在耳后。
“咔”的一声轻响。
频道关了。
所有嘈杂的混乱、枪声、报数、指令在这一瞬间,如退潮般尽数消失。
世界安静了。
只有通道尽头灌进来的风声,只有子弹打在外部墙壁上的震动,只有狭小空间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只有他和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眼底有一层水光,像某种受惊的小兽。
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盯住了黑暗中的一小片虚空,开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直走,到底右转,下楼梯,最东边的通风井盖子,撬开。”
他的声音又沉又急。
“出去是树林。地形复杂,可以摆脱追踪。”
他停顿了一下。
“走。”
他说完了。
她没动。她还背靠着墙,仰着头看他。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掀起她的黑发和衣角。
她停顿了一瞬。
认真的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他拦在身侧的那条手臂。
力道很轻。像试探,像告别。
他没让。
她顿了顿,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力。
“Lux。”同时,她轻声喊了他的代号。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他才终于动了。那条僵硬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撤开了。
苏愿愿垂下眼,不再停顿,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带起的风很冷,很疼。
那道身影走向了通道深处。
走了三步,没回头。走了五步,没回头。走了十步——
没声音了,也许被风声吞掉了。
基兰还站在原地。一只手的手掌还保持着那个垫在她脑后的姿势,悬在半空。手背上被墙壁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
手心里还有她头发的触感。凉的,软的,像握住了一把雪。
他转过身。
频道重新打开的那一瞬间,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枪声,喊叫,司徒凛的匕首破空声,阿利斯泰尔的狙击枪声。还有金昱承在喊:“Lux!你那边——”
他没听完。
因为北极狼出现在了他脚边。
它蹲坐在通道口,巨大的白色身影在黑暗里像一团乍然明亮起的光。那双和主人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睛一动不动,朝着通道深处,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它在看她。
看了很久。久到一颗子弹打在通道外的墙壁上,碎石飞溅,它才动了。
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主人的手背,凉凉湿湿的,带着些许安抚意味。
然后它站起身,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走向通道外,踏上门框的时候,它回头看了基兰一眼。
两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无声地静静对峙。
然后人类也迈开一步,重新走向枪林弹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基兰”的波动消失了。
剩下的,是纯粹的、冰冷的、只属于“Lux”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