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垂下眼,停了一下,短暂到他自己都几乎没意识到。
但他说出最后那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
“……为了彼此。”
彼此。
曾经的救命稻草,如今的沉重枷锁。
更深的沉默,没人说话,也没人反驳。
因为无法反驳。
因为他们比谁都更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早已写好。
因为Ghost再强,再传奇,也只是阴影里的匕首。而“塔”是笼罩整个世界的,无形的天空。
匕首可以撕开血肉,但要怎么刺穿那个压迫万物的苍穹?传说的故事流传的再广,但要怎么对抗那个笼罩全球的阴影帝国?幽灵的名字再令人畏惧,但又何时被给予过向往光明的权利?
司徒凛不再靠墙。他站直身体,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那双没有温度的凤眼对着莱昂内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轻、非常冷地笑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动作里满是荒谬。
“漂亮。”他用中文说,声音极轻,只是说给自己听。
但在他身边的金昱承听到了,他愣了一下,用自己一知几乎无解的中文系统脑内翻译了一下,小声嘟囔:“……这是夸还是骂?”
司徒凛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你是白痴吗。”
金昱承瞪大了一瞬眼睛,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红发颓然下去,不再说话。
安全屋里顷刻间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
莱昂内尔走到吧台边,端起那只没有冰的酒杯,将最后一点琥珀色的残液倒进喉咙。
吞咽时,喉结滚动。
他放下杯子,玻璃底座接触大理石台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Lux。”
基兰没应,也没回头。他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黑下去的角落。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冷蓝色的纤细轮廓,在十个即将扑来的死神中间,独自站着。
然后他看到她抬眼。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但他忽然很想问。
直到莱昂内尔又喊了一遍:“Lux。”
基兰才回过神来,看向他的队长,张了张口,声音哑的不像话,“……我在。”
莱昂内尔看了他两秒,轻声问:“你的淤积情况。”
基兰沉默了一下。
“稳定。”他说。“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作战服,隔着绷带,隔着皮肤和肋骨,那里跳动着一颗心脏。
“这里,”他轻声说,“感觉像……停电了。”
能听见心跳。但没有别的。没有那个一直存在的、若有若无的“她”。
莱昂内尔看着他按在胸口的手,看了几秒。
“知道了。”
然后莱昂内尔转身,目光落在阿利斯泰尔身上,“联系她,约最后一次梳理。”
阿利斯泰尔抬眼:“时间?地点?”
莱昂内尔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到所有人都忍不住要看向他,短到他轻轻开口只说出三个字:
“……让她定。”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停顿。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小鹿眼里的光芒,无人察觉地暗了一度。
然后,他垂下眼睫,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因为他知道,也因为他们都知道。
最后一次定向梳理结束后。
他们就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任何东西……
去“留住”她了。
她将不再是特定的“医生”,不再是脆弱的“合作者”,不再是Ghost不得不保护的“绑着他们一个队友命的人”。
只是纯粹的。
任务。目标。绝不能失手的猎物。
金昱承盯着阿利斯泰尔屏幕上跳出的那行待发送的信息,桃花眼一眨不眨,但喉结动了动。
“Lens……”
阿利斯泰尔的指尖落下。
【发送。】
金昱承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别过了脸,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厨房的方向。他想起那里还放着早上熬好的汤,本来是打算……
算了。没什么本来。
-
同一时间。
学生公寓。
苏愿愿坐在书桌前,屏幕幽蓝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眼。
她没有开灯。窗外是圣彼得堡沉沉的夜,和隐约飘落的雪。
屏幕上打开的,不是课件,不是论文。
是一个经过数层加密跳转的暗网界面。
她在查询。
在计算。
在编织。
查询东南欧某些管制相对宽松的小国的短期入境政策。
查询黑市上流通的、质量尚可的伪造证件价格。
查询一些不显眼、但佣金尚可的短期委托——护送、情报核实、系统渗透,那些不需要正面冲突、可以远程完成的任务。
她需要钱。需要新的身份。需要……消失。
在最后一次梳理之后,在合作的名义用尽之前,在可能到来的更糟的一切之前。
突然——
桌面上,那□□立的、线路物理隔离的加密终端,屏幕亮起。
一条新消息提示。
发信人频道编码,属于Ghost。
苏愿愿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住。
她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移开视线,看向桌角,那里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燕麦粥,已经凉透了。
她看了一眼,没动。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急了。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
台灯的光晕里,她的侧脸像一尊易碎的瓷像,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落在冰冷的键盘上。
敲下一个词。
【确认。】
-
“她确认了。”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
莱昂内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客厅里剩下四个人,但没人对这句话有任何反应。
金昱承盯着已经暗掉的屏幕发呆。基兰靠在墙边,看着窗外。
司徒凛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笼着一层薄雾,外面的雪还在下,无休无止。
他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根一直在那的烟,但他没摸出来,也不打算点了。
“Lens。”金昱承突然开口。
阿利斯泰尔抬眼看向他。
“咱们这算骗吗?”
“算。”
“判几年?”
阿利斯泰尔的白发动了动,像在思考。
“不好说。看骗的是什么。”
金昱承的桃花眼微微睁大:“什么意思?”
阿利斯泰尔整个人转向他,小鹿眼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
“骗钱有价。骗心……无法量化,没有标准刑期。”
金昱承愣住了。
司徒凛终于转过头,凤眼里有一点极淡的光。
“能争取判轻点吗?”
阿利斯泰尔还没有回答,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很轻,但在这个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基兰下意识地抬头,他什么也没说,但阿利斯泰尔在余光里看到他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于是阿利斯泰尔盯着那截发颤的指尖,轻声说:
“……共犯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