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昱承垂下头,盯着手里那包薯片。
“她不该……”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也不该被卷进……”
他没说完。
卷进什么?他们的任务?法尔科内的追杀?“塔”的棋局?还是这个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结局的、该死的一切?
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个“什么”。
“这世道,‘应该’这两个字,本来就是骗小孩的。”司徒凛打断他,声音很淡,“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最大的‘不应该’了。”
又是一段沉默。
车轮轧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所以她才危险。”基兰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对谁?”司徒凛的声音从半开着的窗外飘回来,漫不经心,像只是顺着问一句。
“塔。她自己。”基兰说。
他顿了顿,睫毛垂下去,遮住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然后他极轻、极轻地补充了几个字。
“……对我们。”
司徒凛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但基兰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两截微微颤抖着的睫毛埋藏了全部。
司徒凛看了两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
“……嗯。”他最终说。
一个渴望平凡生活却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异类。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却试图抓住光的人。
一个开始让猎人们怀疑自己血肉心脏的……猎物。
金昱承把手里的薯片袋捏出一个深深的凹痕,他张了张嘴。
“可她还是……”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的。
想说他在食堂看见她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想说他在图书馆瞥见她看书看到一半,头轻轻靠在窗玻璃上,睫毛垂下来,像是睡着了。但手指还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想说只有她不会避开食堂里那道总是做得太咸的炖菜,而且从不抱怨。
想说她听到教授随口一句“分析很有见地”时,口罩上缘露出的眼睛,会微微弯一下,亮一下。
像雪地里突然闪过的、一小簇遥远的火苗。
她明明那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所有能形容“人”的词汇,放在她身上都显得太轻,或太重。
最终他只是闭上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
“……那么像个人。”
那么像个人。
五个字。
在车厢里荡开,然后被引擎声吞噬。
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连回响都没有。
司徒凛的凤眼微微睁大了一瞬。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扯起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认命般的、冰冷的弧度。
“是啊。”他轻声说,“像个人。”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圣彼得堡的灯火在他眼底流淌,像一条冰冷的、没有尽头的河。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车子已经平稳地自动驶出城区,驶上通往安全屋的郊区公路。两旁是黑压压的、沉默的森林,和被雪覆盖的、无垠的旷野。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司徒凛突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讨厌这个任务。”
-
同一时刻。
白塔总部,专属通道的尽头。
金属门无声滑开。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走了出来。
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得能映出头顶惨白的廊灯。连鬓角都是刚刚修剪过的、完美的弧度。
他看起来像刚结束一场成功的商业谈判,或者一场优雅的外交酒会。
除了他的手。
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几乎要被他摁进肉里。
金属边缘刺破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但他没有松手。
反而攥得更紧。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规律、清晰、稳定得可怕,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冰冷的回响。
他松开手,盯着那枚芯片。
光幕的声音,在他记忆里再次响起,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窒息: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
“塔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要忘了,Ghost之所以能长期保持‘独立’的资本是什么——是‘塔’一直以来对你们的‘特许’和‘宽容’。”
“而这份仁慈,随时可以收回。”
光幕上的几何体停止了旋转。
定格成一个完美的、多面的、象征着绝对秩序的球体。
然后,那个声音最后说:
“Axis。”
“你是个聪明人。”
“不要再让我们失望。”
失望。
两个字。
多么轻巧。
莱昂内尔走到通道尽头的电梯前,抬手,刷过掌纹。
电梯门无声滑开。
他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外。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他在光洁如镜的金属门板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威尼斯面具已经重新戴上。悲悯的微笑弧度完美无瑕。
绿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只有他自己知道。
面具之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喉咙深处翻涌着铁锈味的血气,被他死死压住。
还有掌心那枚芯片。
冰冷,坚硬,带着倒刺般的边缘。像一颗被植入血肉的、定时炸弹的心脏。
电梯开始上升。
失重感传来。
莱昂内尔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
手指搭上领带结。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那颗系得一丝不苟的温莎结。
像卸下绞索。
动作优雅,缓慢,甚至带着某种旧欧洲贵族式的倦怠。
但他的指尖在颤。
电梯到达地面层。
门滑开。
门外,一辆纯黑色的防弹悬浮车已经无声地停在那里。车窗是全黑单向玻璃,看不见里面。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司机站在车边,见到他后很快上前一步,为他拉开车门。
莱昂内尔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车辆无声滑入夜色。
窗外,叶卡捷琳堡的灯火渐次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光海。
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梦。
而莱昂内尔坐在车厢的黑暗里,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枚芯片。
左手,则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转动着小指上那枚朴素的银戒。
一圈。
两圈。
三圈。
仿佛在通过这个微小的、重复的仪式,重新校准什么。
校准什么。
校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