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重,一轻。
沉重的橡木大门推开,冰冷的空气裹挟着细雪,瞬间涌入。
另外三个人已经等在外面的风雪里。
司徒凛靠着自动贩售机,低头按着手机,隔着口罩也能感受到那之下的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阿利斯泰尔坐在一张长椅上,侧头看着远处飘落的雪,侧脸纯净。金昱承则有些不安地踱步,看到他们下来,眼睛一亮,又迅速压下。
基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没停,径直走向他们,站进了那个属于Ghost的、无形的圈子里。
苏愿愿在大楼门口停下,没有走过去。
冬季天黑得早,校园路灯已经亮起,在冻硬的地面投下昏黄的光圈。
他们四人就分散在这圈光晕的边缘。
司徒凛抬起头,收起手机,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但眼底没什么笑意。他走过来,在苏愿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苏同学,”他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那种又慢又随意的调子,“下周的《欧盟法比较研究》小组课题,抱歉啦。”
他耸耸肩。
“我们可能要‘因故退学’,没法跟你一组了。”
退学。果然。
苏愿愿静静地看着他。
“真是遗憾。”她的语气平淡。
“是啊,挺遗憾的。”司徒凛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习惯性的评估,“这一周……还挺有趣的。”
他顿了顿,凤眼里那点虚假的笑意淡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以后‘讨论案例’的机会,”他轻声说,“恐怕不多了。”
金昱承也走了过来。他挠了挠后脑勺,火红的头发在路灯下有些黯淡。他看着苏愿愿,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最笨拙的。
“那个……好好吃饭,注意休息。伤要养好。”
阿利斯泰尔第三个上前。小鹿般的眼睛弯起,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包装普通的纸盒。
“路过甜品店买的蜂蜜蛋糕,听说女生会喜欢。”他笑得人畜无害,“算是……告别的伴手礼?”
苏愿愿没有接。
她看着阿利斯泰尔,目光平静,却像能穿透那副完美的乖巧伪装。
“阿利斯泰尔同学,”她缓缓道,声音透过口罩,清晰而冷,“我不喜欢甜食。”
她顿了顿。
“尤其是来历不明的。”
阿利斯泰尔笑容不变,仿佛早有预料。他耸耸肩,收回了手,“那太可惜了。”
语气里却丝毫没有可惜的意味。
然后,基兰最后一个走了过来。
他没有带任何礼物,只是递过来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纸质文件袋。
“过去七天,校园内及周边三公里半径,所有可疑人员活动轨迹的分析报告,以及三个已确认的被动监控点的标记。”他的声音在空旷广场显得清晰而冷冽,像他这个人,“还有六条紧急撤离路线建议。评估等级和适用条件都已标注。”
苏愿愿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作为交换?”她问。
基兰摇头。
“没有交换。”他说,“你说过,你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
他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她。
“这份资料,可以提高你处理校园内事务的效率,降低你暴露或遭遇不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进而导致我们后续合作失败的风险。”
苏愿愿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那个颇有分量的文件袋。
“谢谢。”
她的道谢毫无温度,纯粹是礼节。
基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退后一步,回到了那个圈子里。
“梳理暂停的七天即将结束。”基兰最后开口,回归正题,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你的恢复情况?”
“可以进行基础梳理。”苏愿愿回答,“复杂干预仍需时间。”
“足够了。”基兰道,“具体时间和地点,加密频道联络。”
他看着她,雪花在他们之间的灯光里无声坠落。
他最后轻声说。
“保持警惕。”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了路灯的边缘。
司徒凛对她挥了挥手,扯了最后一个懒散的笑容,转身跟了上去。
金昱承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被阿利斯泰尔轻轻拉了一下胳膊,也跟着走了。
阿利斯泰尔在离开光晕前,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小鹿眼在暮色中眨了眨,然后毫无留恋地转回头,白色的头发在飘雪中一闪,便不见了。
没有多余的道别。
没有拖泥带水。
就像他们来时一样突兀。
四个人,背影融入纷飞的雪幕,很快消失在校道尽头。
仿佛过去七天那场荒诞、笨拙、压抑又偶尔露出一点古怪温情的“校园陪读”,只是一场被风雪匆匆掩埋的、突兀的梦。
路灯的光晕下,顷刻间只剩下苏愿愿一人。
雪花在昏黄的光柱里疯狂旋舞。
她独自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握着那个冰冷的文件袋,和一份并不存在的、关于蜂蜜蛋糕的记忆。
过了很久。
她低头,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和路线分析,专业,冷酷,毫无情感。
像他们。
也像她。
她合上文件,抬起头,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和四个早已消失不见的、曾笨拙地试图在她周围站成一道墙的背影。
雪落无声。
无人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