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寂静。
周围排队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金昱承站在旁边,一手还按着那男生的肩膀,另一只手僵在半空。毛线帽下炸出的红发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口罩上的卡通狗图案显得无比荒谬。
他眨了眨眼,看着跪在地上哀嚎的男生,又看看一脸土豆泥、目瞪口呆的另一个。
然后他松开手,挠了挠后脑勺,试图挤出一个阳光的笑容,却因为紧张而显得有点扭曲。
“啊,不好意思,”他用蹩脚的、带着明显口音的俄语磕磕巴巴地说,“那个……我劲儿有点大……我是体育系的,练、练举重的……哈哈。”
被按倒的男生挣扎着爬起来,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看着金昱承近两米的身高和即便穿着宽松外套也遮不住的结实身板,脏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骂一句:
“你他妈——”
“非常抱歉。”一个平静、流利、带着冷感的声音插了进来。
基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两个男生,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两人下意识地闭了嘴。
“我朋友不是故意的。”基兰用标准得像是新闻播报的俄语继续说,语气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刚转学过来,还在适应。需要带你们去医务室吗?”
两个男生面面相觑,看看高大得离谱的金昱承,又看看虽然不说话但气场吓人的基兰,最后骂骂咧咧地捡起餐盘,快步离开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苏愿愿还站在原地。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了看金昱承,又看了看基兰。
她的眼神很静。
静得让金昱承有点发毛。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但苏愿愿已经微微低下头,用很轻的声音说:“谢谢。”
然后她端着餐盘,转身走向角落的空桌。
金昱承站在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在频道里哀嚎:“我是不是演砸了?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平静响起:“数据分析显示,你成功塑造了一个‘力气大、有点笨拙但心地善良的体育生’形象。该事件后,你在学生中的识别度和亲和力评分分别提升了15%和22%。但建议下次使用基础力量的10%。”
金昱承:“10%?你让我用10%的力道去按蚂蚁吗?!”
司徒凛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没动几口的沙拉。他低着头,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
基兰走到金昱承身边,压低声音:“下次让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用你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把人家吓哭吗?”金昱承嘟囔。
基兰没说话,只是冰蓝色的眼睛望向角落。苏愿愿正小口喝着蔬菜汤,动作很慢,偶尔会极轻微地蹙一下眉。
她在忍痛。基兰想。
苏愿愿走出食堂的时候,人流渐稀。
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方向,然后垂下眼,走向楼梯间。
身后,基兰和司徒凛如同无声的影子,隔着人流跟随。
金昱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帮一个坐轮椅的学生下楼梯,红发在帽子下忽隐忽现。
苏愿愿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失血带来的眩晕在运动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她不得不扶住墙壁,停下来喘息。
就在这个瞬间,一个人影快速接近。
司徒凛。
他不知何时绕到了她前方,此刻正背对着她,看似在查看墙上的公告栏,实则用身体挡住了后方可能撞到她的人流。他的站姿微妙地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半弧。
苏愿愿看着他挺直的背脊,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阿利斯泰尔已经从另一侧楼梯下来,正站在自动贩售机前买咖啡。一个女生和他打招呼,他举起手里的咖啡罐,对她露出一个无害的、乖巧的微笑。
苏愿愿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是学院的学生会会长。
她收回视线。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图书馆,而是忽然转向,朝着主楼侧翼一条少有人走的走廊走去。
那是通往老图书馆地下档案室的路径,平时只有工作人员和学生助理偶尔经过。
走廊灯光昏暗,两侧是厚重的橡木门,标着“古籍修复室”、“显微胶片存档区”等字样。越往里走,人声越远,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和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节奏乱了。
四个影子,原本保持着精妙的距离和角度,此刻却被这条单一、狭窄、没有岔路的走廊打乱了阵型。
基兰跟得最近,显然担心她独自进入这种僻静区域的风险,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司徒凛从后方切过来,试图从另一侧靠近,但走廊宽度只容三人并行,他被几个堆在墙边的档案手推车短暂挡住了。
金昱承高大的身影在走廊入口顿了一下,似乎在与通讯频道快速确认什么,然后也跟了进来。
阿利斯泰尔落在最后,但他的脚步声最轻,像猫。
苏愿愿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更稳,仿佛在散步。伤口还在痛,但她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门上方亮着“出口/应急通道”的绿色标志,但旁边还有一个小牌子:“此门常锁,请原路返回。”
一个死角。
她停在了门前。
他们也停下了。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
走廊大约二十米长。在她身后十米处,四个男人被迫汇合在了一起。
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空气凝固了。
走廊里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和五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苏愿愿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扫过基兰紧绷的下颌线,扫过金昱承头顶的傻帽,扫过司徒凛风衣上蹭到的灰,扫过阿利斯泰尔鸭舌帽下透出的几缕白发。
没有说话。
没有质问。
只是看着。
那目光从她苍白的脸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来,平静地令人心悸。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头。
仿佛在说:看,你们聚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