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愿愿注意到他说“有”时,目光极快地扫过她。
你在用我当挡箭牌,还是在向我求救?
又过了半小时,苏愿愿合上书本,起身去洗手间。基兰几乎是立刻也站起来,远远跟在她身后,保持约二十米的距离。直到她进入女洗手间,他才停在走廊尽头,靠在窗边,目光盯着洗手间出口。
苏愿愿在隔间里迅速检查了腹部的绷带。没有新鲜渗血,但伤口周围红肿。她换了药,重新包扎,动作利落但额头沁出冷汗。
走出洗手间时,基兰还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他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
苏愿愿没有看他,径直走回座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人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共处一桌却零交流”的状态。苏愿愿做完了阅读笔记,开始写案例分析的大纲。基兰则对着那本纯粹理性批判发呆,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
不过苏愿愿瞥见他写的是德文,内容似乎是某型狙击步枪的弹道计算公式。
果然。她垂下眼,伪装失败。
她走出图书馆,基兰跟在身后不远处。
食堂人声鼎沸。
苏愿愿打了清淡的蔬菜汤和米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勺子,斜对面桌就坐下了人。
司徒凛。
他风度翩翩地婉拒了几个想拼桌的女生,独自坐下,面前摆着沙拉和咖啡,开始用平板电脑看论文,神情专注。
但苏愿愿知道,他的余光覆盖了她周围至少五张桌子的范围,任何异常接近的人都会被第一时间评估。
她低头喝汤,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传来小小的骚动。
是金昱承。
他不知怎么混进了后厨帮忙,系着可笑的围裙,正推着一辆餐车出来分发免费汤品。几个学生围着他道谢,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还顺手帮一个女生端了沉重的餐盘。
苏愿愿看着他穿梭在人群里,像个过分热情的大型犬,忽然想起资料里说他在加入Ghost前的身份是某个韩国财阀家族里最小的那个孩子。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却在食堂发汤的人。
她垂下眼,起身放回餐盘。
Ghost的每个人,都是荒谬的矛盾体。
下午没课,但苏愿愿需要去图书馆写本周的案例分析。她抱着笔记本和资料,穿过连接主楼和图书馆的玻璃长廊。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长廊中段,她看见阿利斯泰尔正站在栏杆边和某个教授交谈。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表情赞赏。阿利斯泰尔谦逊地低头,但余光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她的行动路径全部纳入计算。
苏愿愿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平稳。
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属于枪械保养油和冷冽空气的味道。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心里冰冷地问,监视?控制?还是……保护?
最后一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Ghost小队,一群神出鬼没收费天价的顶级雇佣兵,会费心保护一个差点害死他们的向导?
但如果不是保护,为什么四个人全在?为什么用这种笨拙到可笑的方式“潜伏”在她周围?
她走进图书馆,在二楼僻静区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时,她余光瞥见楼梯口,司徒凛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社科书架区。
你们在画一个圈。她开始打字,指尖平稳,以我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两百米。
而Axis在哪里?
这个问题突然跳出。Ghost的大脑不在。那个戴威尼斯面具的意大利人,那个设计了一切棋局的指挥官,不在这个可笑的“陪读”阵容里。
他去哪儿了?
苏愿愿调出加密新闻频道,快速浏览过去24小时的要闻。没有特别事件。
但她的直觉在低鸣。
莱昂内尔·法尔科内的缺席,比这四个人的在场更值得警惕。
她关掉新闻页面,专注于眼前的案例分析。但注意力难以集中。
伤口的疼痛,失血带来的寒冷,以及四面八方那四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让她如同置身无形的牢笼。
傍晚时分,她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夕阳将校园染成金红色。
主楼前的小广场上,一群学生在玩滑板。金昱承不知何时混了进去,正笨拙地尝试一个基础动作,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和鼓励。他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灰,笑容依旧灿烂。
苏愿愿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校门口。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四道目光,如同看不见的线,牢牢系在她背上。
圣彼得堡,夜幕降临。
苏愿愿回到学生公寓的单人间。门锁落下,她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踉跄着扑到洗手台前,扯下口罩,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什么,只有剧烈的痉挛牵动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撑住台面,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冒冷汗的脸。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台经过重重加密的微型终端,连接公寓的独立网络节点。
屏幕亮起,暗网界面浮现。
她调出一个加密日志,开始打字:
【日期:11月5日】
【状态:重伤,失血,神经损伤。预估基础行动力恢复时间:5-7天。】
【观察:Ghost小队全员(除Axis)现身校园,进行低质量伪装监视。意图不明,评估暂时为非直接敌对。】
【应对:维持“苏愿愿”行为模式,避免能力使用,持续观察。】
【疑点:Axis缺席。需查明其动向。】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键盘上。
然后,她新建一行,打下一句与日志风格格格不入的话:
【他们以为自己在潜伏。】
【但影子太亮了。】
她看着这行字,几秒后,按下了删除键。
字迹消失。
她关掉终端,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缝隙。
楼下街道对面,24小时便利店门口,一个浅金色头发的高大身影靠在路灯杆旁,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她公寓的窗户。
基兰。他还在。
苏愿愿放下窗帘,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伤口疼痛,身体冰冷,精神疲惫。
但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不存在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