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敲击。
喧闹立刻被收束。
莱昂内尔转过身。
“都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演好你们各自的角色,这是任务。”
角色。任务。
从传奇雇佣兵到扮演大学生,只需要一个AI生成的缺德人设。
多么荒谬。
却又该死的多么合理。
“可是如果她发现了呢?”司徒凛摊手,“如果她感觉到被监视,被侵入,然后用最后那点力气跟我们鱼死网破呢?”
“那就让她发现。”莱昂内尔回答地很平静,“然后告诉她,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们保护她活着完成她的学业,她活着完成Lux的治疗。很公平。”
“公平?”司徒凛重复这两个字,自嘲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阿利斯泰尔的终端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小鹿眼眨了眨,然后平静地将信息投屏。
来自Echo的加密频道。一行字:
【身体状况需暂停一周精神梳理。期间勿联。】
简洁,干净,毫无感情。像她的人,像她带给他们的一切。
“她在划清界限。”阿利斯泰尔最终轻声说。
“用最Echo的方式。”司徒凛扯了扯嘴角,“勿联。真客气。”
金昱承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战术台上那张对着镜头微笑的证件照,喉咙动了动,然后重重地坐进沙发里。
莱昂内尔盯着“勿联”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非常缓慢地摘下了脸上的威尼斯面具。
那张俊美而疲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是一片深沉到近乎虚无的静。
“执行命令。我前往白塔。你们,沉进她的世界里。”
“……别让她一个人。”他最后说,像自言自语。
一小时后。
四道身影站在安全屋的全身镜前。
金昱承对着镜子,第三次试图把那顶从安全屋角落翻出来的、印着某支他从未听说过的冰球队logo的毛线帽戴正。火红的头发倔强地从边缘炸出来。
“我一定得戴这个?”他声音闷在围巾里,“这玩意儿让我看起来像个……”
“像本地22岁以下男性冬季常见穿搭模版。”阿利斯泰尔头也不抬,“匹配度91%。摘掉帽子,你的辨识度会上升300%。”
金昱承悲壮地压了压帽檐,几缕红发在额前支棱着,像一团绝望的火焰。
司徒凛拿起自己的学生证,对着照片冷哼一声:“给我拍证件照的时候,为什么不提醒我收起这种想杀人的眼神?”
阿利斯泰尔:“提醒了。你说这就是老子的日常表情。”
司徒凛扯了扯嘴角,把卡片塞进大衣内袋。
基兰拿起自己的那张。
照片是他,但眼神被调整得更“温和”。专业:哲学系。年级:大三。名字是一个陌生的斯拉夫语发音。
他盯着那张卡片,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光滑的表面。
“我这辈子,”司徒凛在他旁边,用中文极低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都没想过,还能有张学生证。”
基兰看向他,后者的背影却已经出现在安全屋门口,和另外两个身影并肩。
“走吧。”
他们走出门,踏入圣彼得堡灰白色的清晨。
深灰色的越野车滑过这座城市交错的道路,滑过晨间熙攘的人群,滑过日光和白雪互相映照下的高楼大厦,最后悄无声息地滑入圣彼得堡国立大学侧门的林荫道。
车门推开。
四人踏出。
冷空气裹着细雪,扑面而来。
前方,主校区人流如织。学生们抱着书本,呵出白气,谈论着课堂、考试、周末计划。声音嘈杂,鲜活,充满了平凡的、热闹的烟火气。
他们顺着人流向前走。
脚步起初还有些属于“Ghost”的精确与警觉,但很快便调整了节奏。
或者说,试图调整。
司徒凛压低声音:“第一准则,别走猫步。你们现在不是潜入据点,是赶着去上早八。”
金昱承努力让肩膀放松下来,结果走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基兰试图模仿旁边学生抱着书本的随意姿态,却显得像紧握武器。
阿利斯泰尔推了推眼镜,轻声播报:“左前方三十米,有学生团体正在分发社团传单。根据模型预测,他们拦截我们的概率是73%。建议Nox练习一下‘礼貌但拒人千里’的微笑,Aegis可以尝试‘阳光但没空’的摆手。”
司徒凛:“我选择死亡。”
就在这时。
国际关系学院那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主楼,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学生们鱼贯而出。
一个格外单薄的身影混在人群之中走出,黑发束成低马尾,宽大的深色羽绒服,普通的医用口罩。正顺着人流一点点挪动。
像无数个平凡却发着光的大学生,像每一个会红着脸呵气的普通女孩,像所有青春里会让人多驻足一秒的那种景色。
但他们知道,她是苏愿愿。
是Echo。
是正把无数的伤藏在宽大外套下,一步一步,踏下门前湿润的石阶的幽灵。
风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似乎微微瑟缩了一下,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然后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幕。
就那么一刹那。
隔着纷飞的雪,隔着喧嚣的人潮,隔着一整个林荫大道的距离。
四双眼睛。
锐利的凤眼,冰蓝的瞳孔,焦灼的桃花眼,纯净的小鹿眼。
同时,无声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那么平凡,那么安静,又那么脆弱。
Ghost的四人,在人流中停下脚步。
如同四道沉默的礁石。
分割了喧嚣的潮水。
她在所有视线交汇的中央,无知无觉地伸出手,缓缓接住了一片旋转落下的雪花。
雪花很快在手心融化。
很冷,但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