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动。
金昱承下意识想冲上去扶她,脚步刚抬,就被莱昂内尔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基兰的拳头捏紧了,冰蓝色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个摇晃的背影,身体几乎已经微微前倾。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基兰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Nox。”
“放开。”
司徒凛没放。按在他肩上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她想走。”他说。
“她走不动。”
“那是她的事。”
基兰猛地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撞进两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话?!”
司徒凛看着他。
“我说的是没这么便宜的事。”他语气平静地理所当然,“又没说不能走。”
基兰的呼吸滞了一瞬。
“你他妈……”
但他没说完。
因为Echo已经走到了门边。
她伸出手,扶住了冰冷的金属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尖甚至抠进了门框边缘细微的锈蚀凹槽里。
停顿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拉开门。
圣彼得堡灰白的天光,混杂着更加密集的雪片,涌了进来,瞬间吞没了她黑色的轮廓。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光,也隔绝了那个摇晃着、消失在越来越大风雪中的身影。
安全屋里,重新被寂静填满。
一种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也更加茫然的寂静。
很久。
金昱承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摘下面甲,凌乱的红发转来转去,看向每个人:“她到底急着去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莱昂内尔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面向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
他的背影挺拔,僵硬,像一尊突然失去所有指令的雕塑。
然后阿利斯泰尔的声音从控制台方向传来。
很轻。
很平静。
“上课。”
两个字。
所有人看向他。
阿利斯泰尔安静的坐在屏幕前,藏在白发下的小鹿眼倒映着屏幕上流淌的数据流。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
一个投影,被放大,投映到安全屋主屏幕的中央。
几张监控画面的截图。
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戴着口罩,黑发,穿着普通的深色羽绒服或连帽衫,背着双肩包。走在校园里,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在食堂排队,在雪地里快步赶路。
是Echo。
或者说,是Echo不戴面具时的样子。
紧接着,另一份文件被调出。
一份学生档案。
一张证件照。
黑发黑眸,穿着简单的米色高领毛衣,对着镜头露出礼貌而疏离的、近乎标准的微笑。容貌清丽,眼神安静。
姓名:Su Yuan Yuan (苏愿愿)
国籍:中国
学院: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国际关系学院
学位:本科二年级在读
学号:XXXXXXXXX
死寂。
只有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还能平静响起。
“她删得很干净。几乎抹去了所有数字痕迹,用的是一种嵌套了四重误导协议的混淆算法,很漂亮。”
他敲下第二个键。
“但她在生活。而生活,总会留下物理世界的灰尘。我追踪了她过往所有任务地点的时间节点,然后做了交叉比对。有趣的是,那些时间节点之间的空白期,她并没有消失,而是出现在……一个固定坐标附近。”
一份复杂的时间轴被拖到屏幕中央。
左侧,是“苏愿愿”的公开日程表:课程安排、考试时间、假期、论文提交时间……
右侧,是过去半年内,“Echo”在暗网被观测到的所有活动时间节点。
两条时间轴,被并置。
重叠。
比对。
沉默。
令人心悸的沉默。
圣诞巡游的时间,“Echo”在千里之外处理高难度任务。
文化周期间,“Echo”在中东某冲突地带现身。
寒假回国记录的时间段里,东欧连续发生三起与“塔”外围机构相关的渗透破坏事件,手法疑似“Echo”……
重合度。
高得惊人。
高到……已经不能用“巧合”来形容。
高到……这几乎就是同一枚硬币,在光影下的两面。
紧接着,阿利斯泰尔将“苏愿愿”的课程表再次拖到屏幕最前方。
用刺眼的、猩红色的高亮,标出了今天的日程:
【08:30 - 10:00】国际冲突理论与当代实践(必修)
【10:15 - 11:45】高级地缘政治分析(研讨课)
“她今天上午有两节课。”阿利斯泰尔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中却清晰得可怕,“第一节课八点半开始。从我们这里到她的校区,就算走最快的悬浮路线……也要近一个小时。她必须现在出发。”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了一句:
“……要不就迟到了。”
客厅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这个荒谬的真相冻住了。
“……读书,”然后是金昱承下意识的一声喃喃打破了沉寂,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痛楚的茫然,“她竟然……在读书?”
“读书怎么了?”司徒凛看向他。
“她在读书……”金昱承没看他,他一直看着屏幕上那张干净得刺眼的学生照,声音低了下去,“说明她在……上课,考试,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说明她想……有未来。那种……普通人的未来。”
莱昂内尔终于转过身。
“这可能只是伪装的一部分。最完美的掩护,就是彻底成为……”
“伪装不用重伤濒死还回去上课。”
基兰突然开口打断他。
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课程表,盯着那个“08:30”的数字,盯着那个叫做“苏愿愿”的名字。
“她刚才站都站不稳。”他一字一句地说,“血还在流。但她一定要走。”
他收回视线,转向莱昂内尔。
“这不是伪装,Axis。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什么?
是她生活中唯一正常的部分?是她拼命想要抓住的作为一个人的全部证据?是她黑暗人生里最后一点真实的东西?
没有人能回答。
然后,司徒凛走到屏幕前,仰头看着那张证件照,看着那个名字。
苏愿愿。
他念了一遍。
用中文。
发音标准得惊人。
“愿愿……”他低声重复,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在中文里,是‘愿望’的叠词。有点像……‘小小的愿望’,或者‘虔诚许愿’的意思。很普通的名字,通常是长辈对孩子的……美好期盼。”
愿愿。
小小的愿望。
许愿。
一个名叫“愿愿”、怀抱“小小愿望”的女孩。
却在过着Echo的人生。
在枪火、阴谋、背叛和濒死的边缘挣扎。
然后准时赶回课堂,掏出笔记本,坐下,听教授讲“国际冲突理论与当代实践”。
多么讽刺。
多么……悲哀。
莱昂内尔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望着Echo消失的街道方向。他习惯性地掏出了烟盒。
Nazionale Esportazione。
意大利的老牌子。深蓝色包装,白色字体,朴素得像药店的处方单。但离开意大利就很难找到。所以他总是抽得很慢。一根烟可以燃很久。足够他想很多事情。
他点了一根。
第一口吸得很慢。烟雾在肺里停很久,再缓缓吐出去,被窗外漏进来的风撕碎。
那几秒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把烟头直接攥进掌心,熄灭了。松开手的时候,掌心有烫伤的痕迹,他看都没看一眼。
窗外,晨光渐亮,城市彻底苏醒。电车叮当驶过,学生三两成群,抱着书本走向校园。
他们之中,有一个女孩,面具已经换成口罩,宽大外套之下的伤口仍在作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必须挺直背脊,走向她的课堂。
走向她全部的人间。
而他们,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