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
Echo周身凝聚的能量波动,极其缓慢地,散去了。
她没有动,没有回抱,依旧僵直着,只是黑色视窗微微垂下了几度。
“……松一点。”她说。“你弄疼我了。”
不是情感上的妥协,是客观事实的陈述。但这句话本身,已经是冰墙上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基兰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臂的力道下意识地松懈了半分。
只是半分,依旧没有放开。
Echo没有等他完全松开。她抬起那只原本准备发动攻击的手,这次没有对准他,而是轻轻覆上了他的后颈。
不是抚摸,是定位。
然后,她的精神触须再次探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外科手术刀。
是暖流,甚至是带着安抚意味的暖流。
缓慢的,克制的,却无比精准地绕过所有防御,直接注入他精神图景此刻最混乱、最灼痛的核心区域。
基兰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彻底软了下来。虽然依旧抱着她,但姿势变成了完全的依赖。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头搁在她肩头,呼吸逐渐平稳,颤抖慢慢止息。
二楼,右侧监控屏上的图像彻底变了。
绚烂混乱的能量流逐渐平息,污浊的黑色阴影被一层柔和的、淡蓝色的光晕缓慢覆盖。而在那光晕之下,一些原本被隐藏的“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连贯的记忆,是碎片。
或者,是烙印。
禁闭室,墙角。
他开始数心跳。一下。两下。三千下。
嘴唇动了动,那声“妈妈”几乎要烧穿喉咙。
没出声,咽下去了。
书房,月光。
每一鞭落下,后背绽开一道。他盯着地板的裂缝,一条,两条……
第三十条。
眼泪砸下来,没有声音。
母亲葬礼,大雨。
他想甩开肩上的手,想扒开那些土,想把那枝棺木上的花抢回来。
但他只是站着,站的像另一块墓碑。
雨水顺着金发流进嘴角,又冷,又涩。
像吞下了整个冬天的海。
科索沃,大雪。
他被父亲的副官死死摁在防弹玻璃上。
“彼岸”强行降临,一切都清晰的残忍。
雪花,火焰,子弹。
还有那个塞给他一颗糖果的女孩向前扑倒的轨迹。
动作轻飘飘的,像一片被丢弃的羽毛。围巾散开,浸入雪地,红得刺眼。
他眨了眨眼。
世界恢复原速。
雪继续下。火继续烧。副官松开了手。
他推开车门,滑跪在雪地里,开始呕吐。吐出的只有酸水,和某种虚幻、发酵般的甜味。
就在记忆场景进行到某一个片段时——
大约十岁那年的冬天。庭院。他站在零下的雪地里,只穿着单薄衬衫,浑身发抖。被迫看着仆人举起那只雪鸮——他藏在阁楼、喂了半个月、翅膀伤口刚刚愈合的雪鸮。
枪声很闷。
世界碎了。
然后,一切变慢了。
羽毛不是炸开,是缓慢地、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每片绒羽挣脱躯体的弧度,每滴血珠在冷空气中拉长、颤动的轨迹,都被无限放大,清晰如神明的刻痕。
他的能力在那一刻失控觉醒。
从此以后,所有事物都会变慢。子弹,火焰,雪花,母亲垂落的手,棺木入土时泥土落在木板上的闷响。
他什么都看得清。
他什么都留不住。
神赋予他全知般的视野,也判他终生囚禁于慢放的地狱。
——这就是“彼岸”。
就在这个画面清晰传递的瞬间。
Echo的触须,第一次,多停留了万分之一秒。
她的睫毛不自觉的轻颤了一下,紧接着,她悬在基兰后颈的手,指尖极快地蜷缩了一下。
轻微到无人察觉。
但上方的阿利斯泰尔骤然睁大了小鹿眼。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浮了整整三秒。他那双永远在飞舞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频率泄露……关联度91%。这不是干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这是共鸣。”
就像两块质地相似的冰,在极寒中轻轻碰撞,发出的,只有它们自己能懂的细微鸣响。
她的碎片在虚空缓缓飘浮。
白色房间。四面墙,天花板,地板,全是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
规律的嘀嗒声。不是钟表,是某种更冰冷的,机械的节奏。
网格阴影投在地上,像栏杆,又像某种束缚装置的投影。
寒冷。不是外界的寒冷,是从体内渗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冷。
碎片很模糊,缺乏叙事逻辑,像“隔着毛玻璃观察”。情感被剥离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官印记:
白,冷,嘀嗒声,恐惧。
阿利斯泰尔盯着这些缓慢消散的碎片,小鹿眼亮晶晶的,像在看一颗霎时划过的流星。
他轻声说,几乎是自语:
“……她也有。”
楼下,基兰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Echo等了几秒,确定怀里的人不会突然惊醒,才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虚握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接着,她扶着他,让他平躺回地面,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小心,没有让他磕碰到。
做完这一切,她蹲在他身边,面具垂落,视窗后的眼睛短暂的凝视着这个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金发哨兵。
几秒后。
白色身影站起,不再停留。
她消失在仓库外的黑暗里,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丝,仿佛在逃离什么。
仓库只剩下昏迷的基兰,和空气中悬浮着的冰冷尘埃。
几分钟后,一道身影轻盈落下。
司徒凛。
他没有戴面具,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凤眼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走到光区边缘,蹲下,用手戳了戳基兰的脸。
“喂,还活着就眨一下眼睛。”
基兰没反应。
他收回手,顿了半秒。然后把人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
起身时,极轻地骂了一句:“……傻仔。”
司徒凛背着基兰走出仓库时,刚好迎面撞上抱着医疗箱跑过来的金昱承。
“……你又把他打晕了?!”
司徒凛懒得理他,把基兰放到阿利斯泰尔滑来的轮椅上。
阿利斯泰尔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让基兰垂落的额发避开了路灯光。然后平静地接话:“根据生理数据,是精神梳理后的自我保护性昏迷。不是暴力行为。Nox的清白数据上升2%。”
司徒凛抱胸挑眉:“我用得着你给我洗白?”
阿利斯泰尔推着轮椅滑过,幽幽地说:“需要。历史记录显示,你有8%的概率会在无法用语言表达关心时,选择物理击晕对方作为替代方案。”
司徒凛:“……”
金昱承的桃花眼瞪大了:“8%?!才8%?!我怎么感觉不止——”
司徒凛转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然后先一步迈开步子慢悠悠地跟上了阿利斯泰尔。
“……哦。”金昱承留在原地,最后闷闷地挤出一个字。
莱昂内尔站在几步外,没有参与刚才的一切,就在这时,他才回头,夜风卷起他额前的棕发,声音沙哑,眼底却浮现罕见的温柔。
“跟上,神盾。”
金昱承整个人顿时又亮起那种大型犬的光芒,几步追上了同伴。
五道身影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