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基兰身边时,阿利斯泰尔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半秒,目光掠过基兰低垂的金发,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关掉了沿途所有亮着的屏幕。
暖光次第熄灭,客厅沉入半暗。
客厅里只剩下基兰一个人,和一片彻底的,被小心维护起来的安静。
很久之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圣彼得堡的灯火在雨夜中晕染开一片虚幻的光海,像是另一个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了很久没有做过的事——
召唤。
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庞大的、银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脚边。
北极狼。
它没有完全实体化,只是以半透明的能量态显现。它安静地伏下,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霓虹,像在深海里点起的两盏摇摇欲坠的灯。
它在陪伴。
就像过去无数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一样。
基兰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拂过狼耳尖簇立的银毛,感受着软绵绵的慰藉触感。
然后,阴影动了。从墙角,从沙发底,从灯光照不到的每一个缝隙里,纯粹的黑暗开始流淌、汇聚、又升起。
黑曼巴蛇。
它无声地游走过来,细长的身躯滑过地毯,流畅地攀上狼的前肢、肩胛,冰冷的鳞片擦过狼耳尖端的绒毛,最终盘踞在那毛茸茸的头顶。北极狼动了动耳朵,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但没有抗拒。
蛇于狼之上昂起头颅,仿佛一道冰冷的冠冕,加诸于忠诚的守护者之上。
基兰没有动。
但他从玻璃模糊的倒影里,看到了那个盘踞在自己精神体头顶不速之客的轮廓。
冰蓝与暗金在昏光中隔着玻璃对视。
然后一罐啤酒在空中递了过来,他自然地接过,看了一眼,是最普通的那种工业拉格。
“啪。”
“啪。”
两声开罐的轻响。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非要选最痛的那条路走?嗯?”司徒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窗外的雨声里。
基兰握着易拉罐,指尖感受着铝罐壁上传来的凉意。
“数据说了,”他轻声回答,“最优解。”
司徒凛嗤笑一声。
“你信那个?”
基兰转过头,看着他。
夜色中,司徒凛的侧脸线条利落得近乎锋利。凤眼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信你没说话。”基兰说。
司徒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与基兰对视。凤眼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此刻清晰得可怕。
“她会看到科索沃。”司徒凛说,声音压得很低,“看见雪,看见燃烧的村庄,看见你母亲最后看你的眼神。还有……你自己都不敢在梦里重温的东西。”
基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
“那就看。”他说。
三个字,平静,决绝。
司徒凛沉默了一瞬,然后真实的笑了。那是一个褪去所有玩世不恭后,只剩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无奈的笑。
“行。”他说。
一个字。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喝酒。
沉默再次蔓延,光晕打湿世界。
基兰看着玻璃上依偎着的狼与蛇,和两个人类并肩的倒影,忽然开口。
“如果……我失控了呢?”
问题很轻。
轻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
司徒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啤酒,捏扁易拉罐,随手抛进角落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基兰。
凤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那我就,”他嘴角勾起,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把你的光掐灭。”
不是“救你”。不是“阻止你”。
是“掐灭”。
像掐灭一盏灯,像掐灭一簇火,像掐灭一颗……不再值得存在的星辰。
基兰瞬时转头,冰蓝色的眼睛撞进两片深不见底的暗渊。
没有人说话,只是对视。圣彼得堡的光海突然在某个时刻晃动了一下,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清晰的交界线。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黑暗。
许久,基兰眼底那份复杂的震动,终于慢慢、慢慢地褪去。变成了一种近乎解脱的神色。
“Nox。”他说。
“嗯?”
“……谢谢。”
司徒凛低低地哼了一声,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说话,也没回应那声谢谢。而是伸出手,用匕首的刀柄轻轻碰了碰基兰的肩头,一触即分。
一个笨拙的,但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黑暗对光明的致意与托付。
“走了。”
司徒凛转过身,彻底没入阴影。
基兰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圣彼得堡的灯火,落在某个黑暗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
楼上。
莱昂内尔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楼下客厅窗边,和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
他抬起手,又解开了一颗纽扣。
布料滑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皮肤。
那里的确藏着司徒凛怀疑的勒痕,但不止一道。
是纵横交错的,深红发紫的瘀伤。有些是绳索留下的勒痕,有些是钝器击打的淤青,有些……像是被某种高温物体短暂灼烫后留下的,边缘焦黑的印记。
在左侧肋骨下方,还有一道新鲜的,已经简单缝合过的刀伤。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红色。
他沉默地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直到身体终于抗议般的猛然晃了一下,他单手迅速撑住玻璃,才勉强稳住没有倒下。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涌出,迅速染红绷带,从边缘落下几滴血花,砸在地上。
他猛地闭上眼睛,呼吸在瞬间变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没有敲门。
只有司徒凛那把懒洋洋的、带着冷调的嗓子,隔着门板,慢条斯理地响起:
“喂,船长。需不需要……Ghost牌爱心急救服务?今日领袖特价,八折,买一送一。”
莱昂内尔沉默了两秒。
“不用。”
“啧。”门外的声音嗤笑,“Axis,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吗?
“……”
“像那种电影里演的,被家族除名、众叛亲离、还非要逞英雄的……悲情男主角。”
门外的声音顿了顿,笑意冷了八度。
“而且还是三流编剧写出来的那种。”
莱昂内尔没有睁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说完了?”
“没有。”这次响起的是阿利斯泰尔平静无波的声音,报出了一串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生理数据,最后总结,“……Axis,数据说你持续硬撑的行为,是一件蠢事。”
一片寂静。
然后,两个冰凉的东西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
一小管军用级的凝血凝胶,和最顶级的那种止痛剂。
接着,脚步声如来时一般。
悄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