频道里,整整十秒,一阵诡异的沉默。
“噗。”
然后不知谁先憋不住笑了一声,最终演变成一片震动的、再也压抑不住的爆笑。
求助热线最后一次响起,是在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莱昂内尔“因故”缺席。另外四个人赶到时,Echo根本不在现场。
只有一个濒临崩溃的年轻哨兵在街心痛苦嘶吼,精神体暴走,掀翻了周围车辆,大片人群惊恐张望。
频道里,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迅速响起:“能量读数临界!五分钟内可能引发大规模精神风暴!”
“Echo呢?!”金昱承环顾四周。
“她在。”基兰指向街对面楼顶。一个撑黑伞的身影静静立在屋檐,白面具正俯瞰着下方混乱,仿佛剧场包厢里的观众。
“她在等什么?”金昱承愕然。
“在等我们维护社会秩序。”司徒凛冷笑,蝴蝶刀啪地合拢,“怎么,我们还兼职片儿警了?”
频道很安静,只有基兰极轻的、认命般的一声叹息。
三分钟后,失控者被金昱承从背后锁死,阿利斯泰尔的特殊弹头命中其颈侧。骚动平息,人群惊魂未定。
楼顶,Echo收起伞,转身离开。
司徒凛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暴躁道:“她就这么走了?!她到底在干什么?把我们当狗遛,顺便看看我们能不能帮她维持社区和谐?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们发小红花?”
金昱承挠了挠头:“那……我们要追上去要个小红花吗?”
司徒凛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忍耐极大的荒谬,然后他猛地转头,盯着金昱承面甲上反光的自己:“Aegis,你的大脑是不是和你这身盔甲一样,主要成分是合金,顺便掺了点过期面粉?”
“我这是乐观!”金昱承不服。
“你这叫缺心眼。”
“我奶奶说傻人有傻福!”
“我看你的傻福就是智商清零——”
基兰没有参与这场幼稚的拌嘴,他嘴角勾着浅浅的弧度,靠在窗边,手持望远镜,做最后的外围视野扫描,确认一切干净。
然后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威胁,不是异常。
只是一条僻静窄巷里,一个瘫坐在地上的老人,和那个刚刚转身离开他们视线的身影。
Echo。
老人似乎是被刚才的骚动吓到了,他瘫坐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购物袋里的橙子滚了一地。他花白的头发凌乱,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呢帽歪在一边。
Echo熟练地将老人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墙坐稳。然后,她做了一个基兰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像是随手,却又像是极其认真的,扶正了老人头上那顶歪斜的旧呢帽。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就像在整理一个受惊孩子的衣领。
接着,她弯腰,将散落的橙子一个个捡回购物袋,塞回老人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里。
全程没有交流。老人似乎吓呆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做完这一切,Echo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确认他无恙,然后转身,消失在另一头阴影里。
基兰举着望远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Lux。”频道里响起司徒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拖长调子,“发什么呆?视野干净就撤了。”
基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干净。”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沙哑。
“收到。老地方汇合。”
基兰缓缓吐出一口气,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圣彼得堡开始下雨。
冰冷的雨水渗进衣领,带着这座城市的雨季特有的、能钻入骨髓的寒意。
基兰拐进一条狭窄的背街。
墙角,一只瘦骨嶙峋的玳瑁猫蜷在漏雨管下方一小片干燥处,正瑟瑟发抖地舔着前爪。
基兰停下脚步,看了它两秒。
然后他蹲下身,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一小包密封的肉糜。撕开,轻轻放下。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猫凑近一点,警惕地嗅了嗅,开始小口吞咽。
“啧。”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熟悉的、拖长的调子,“你又来了。”
基兰没有回头。
然后,一把伞在他头顶展开。
纯黑色的长柄伞,“唰”的一声,稳稳遮住了他和那只猫。司徒凛站在他身后,一手举着伞,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他自己大半个肩膀留在雨幕里,雨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外套肩线。
“第几次了?”司徒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上次是地铁站后面那只瘸腿的,上上次是码头仓库区那窝小的,再上上次——”
“它饿了。”基兰打断他,声音很轻。
于是,两人一猫,在越来越急的雨声中,构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一个蹲着的金发哨兵在喂野猫,一个黑发的俊美男人沉默地为两者撑伞,背景是斑驳的旧墙和无尽落雨。
雨点敲打伞面,发出细密而孤独的鼓点。
猫吃完了,抬起头,用湿漉漉的脑袋蹭了蹭基兰的手。
很轻的一下,带着奇异的触感。
“她今天……帮了个老人。”基兰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雨声里。
司徒凛的目光仍落在巷子深处,嘴角那丝弧度未变。
“嗯。”他说。
“……为什么?”
问题没头没尾。不知是问Echo,问司徒凛,还是问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能一边把我们当成筹码,算计我们,利用我们,毫不手软,毫无在意。
一边又能理所应当地去帮助一个不相干的人,又能那么温柔的去做……“为一个老人扶正帽子”这种完全无意义的事?
司徒凛没有立刻回答。雨水顺着伞骨成串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过了很久,久到基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雨雾。
“有些人给自己划了条线。”他说,“线这边,是人。线那边,是东西。”
他顿了顿。
“她对线这边的人……心软。”
基兰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们呢?”
司徒凛的嘴角勾起一丝复杂到难以解读的弧度。
“我们……在线那边,Lux。”
基兰很久没有说话。
雨势渐收,变成细密的雨丝。
“走吧。”司徒凛最后说,“雨大了。”
基兰站起身。看到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
两人并肩走入伞下有限的空间,肩膀在转身时有过一瞬极其轻微的触碰,又迅速分开。
基兰的目光落在司徒凛手里的便利店塑料袋上。
“买了什么?”
司徒凛耸了耸肩,伞面微微倾向基兰那边:“Aegis要的。麻烦。”
基兰看着袋口隐约露出的、印着柠檬和蜂蜜图案的包装,没再说什么。
在巷口拐角,他们遇见了似乎正在小声争执什么的金昱承和阿利斯泰尔。
金昱承看到他们,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就扔过来几个热腾腾的炸包子,自己烫得直跳脚:“快快快,趁热!列宁格勒风味,我排了十分钟队!”
阿利斯泰尔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液体,小口喝着,平静地指控:“你撒谎。排队时间实际为六分三十七秒,并且你用了‘看起来最饿’的伪装表情插队了两位老太太。道德评分下降。”
“那是战略!而且我给老太太买单了!”金昱承把包子硬塞给阿利斯泰尔,“你也吃!你的数据流需要碳水!”
阿利斯泰尔看着手里的包子,像在看一个未知生物:“我的营养摄入计划里没有‘油炸面团’这个项目。它的热量……”
“闭嘴吃!”金昱承、司徒凛、基兰异口同声。
阿利斯泰尔眨了眨眼,小心地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一口。
细雨变成潮湿的雾,四个人挤在两把伞下,吃着廉价的街头食物,分享着体温。
金昱承忽然说:“其实……维护社区和谐,好像也不赖?至少那个吓哭的小孩,能被他妈抱回家了。”
司徒凛翻白眼:“要给你发锦旗吗?”
金昱承的桃花眼闪过一道光,几乎就要猛猛点头,然后被阿利斯泰尔无奈地扯了一下衣角,“走啦,该回家了。”
“……嗯。”
没有人再说话,四个人默契的同时迈出脚步,肩膀挨着肩膀,踏着湿漉漉的倒影,一起走进了更深,却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