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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青萍之身,难堪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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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吃得完吗?”老板担忧地看着那张被菜铺满的圆桌。

但Konig已经拿起了筷子,眼里燃烧着对食物的虔诚与渴望,他用不大熟练的中文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戳起一只小笼包,整个塞进了嘴里。

Zimo没来得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承载着故乡记忆的小笼包,被两米多高的奥地利人像吞药片一样囫囵塞入口中,然后看着Konig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恐,最后定格为“我的上颚好像被烫掉了一层皮/但我不能吐出来/因为那样太不礼貌了”的痛苦。

“你那么急干什么!”Keegan连忙拿过一只空碟子递到Konig嘴边,“快吐出来,别把食道烫坏了!”

“不能整个吃!”YN又急又笑,她用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将里面滚烫的汤汁倒进勺子里,“要先喝汤,你看,像这样。这个汤才是精华,你整个吞了跟吃肉包子有什么区别?”

Krueger在旁边默默地把自己的小笼包也按照YN的方法处理了,然后和Zimo抱怨道:“你们中国人的食物,吃起来需要说明书。”

Zimo翻了个白眼:“我们中国人的食物吃起来只需要舌头。”

“我的舌头怎么了?”

“你的舌头只分得清咖啡和茶,别糟蹋小笼包了。”

餐桌上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Krueger试图用筷子夹起一只滑溜溜的香菇,失败了好几次后被Zimo夹走,气得雇佣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玩意儿比拆弹还难”;Nikto不会用筷子,但又拒绝使用叉子,沉默地捏着一双筷子在盘子里扒拉了好一会儿才挑起一根青菜,然后那根青菜在送到嘴边的途中还掉了;在Keegan试图用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排骨的时候,Ghost正在研究菜单上的“夫妻肺片”到底是什么,研究到最后Zimo直接帮他点了一份,端上来后发现是牛头皮、牛心、牛舌、牛肚和牛肉,并不含肺片,他叉了一块尝尝,觉得还不错。

·

·

午饭结束后,他们沿着步行街往回走了一段,拐进了一家开在商业综合体顶层的KTV。

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镶嵌着会变色的LED灯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爆米花的香味。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Beta女人,烫着一头卷发,涂着亮闪闪的红色指甲油,在看到这一行七人踏进KTV时,她的目光首先落到了Konig身上——她在估算这个两米多的大个子坐在她家那条够容纳八个人的长沙发上时,腿能不能伸得开。

“大包,四十八欧一小时,送果盘和饮料。”她用带口音的英语报价,眼睛看着Ghost,显然认出来这个队伍里谁是管事的头儿。

“贵了,”Zimo用中文回她,“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是四十欧。”

老板娘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被拆穿了也不尴尬,反而觉得遇到了同乡:“哎呦,中国人啊?早讲唛,四十五,果盘多加一份西瓜。”

“四十二,西瓜哈密瓜都要。”

“成交,走廊走到头,左拐第二间。”老板娘利落地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磁卡,目光在YN颈间的黑色止咬环上多停留了一瞬,她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一个中年女人对年轻女孩特有的心疼与无奈,“囡囡啊,你要是遭罪受不住,记得跟姨姨讲嚯?”

Zimo快要抓狂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也不是那种人!这是我妹妹!懂不懂!妹妹!!!“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当初我家那位也是这般子骗那家KTV老板的,现在我儿子都已经上大学咯。”

Zimo:……

包厢比YN想象中要大,深色的皮质沙发沿着三面墙壁围成一个U形,钢化玻璃的茶几被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缓慢旋转的七彩球灯。

Krueger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坐下,而是用他那双惯于握刀的灵巧手指将包厢各个角落都摸了一遍:沙发垫底下,茶几背面,音响后面,天花板的通风口。

在确认没有窃听器也没有针孔摄像头之后,他才对着被Zimo和Ghost拦在门口的YN招了招手。

得到允许的女孩发出一声轻快的欢呼,她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先是在沙发上蹦了两下试试弹性,然后一个转身把自己摔进转角那个最宽敞的位置,整个人都陷在了柔软的靠垫里,只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和两只在空中晃荡的脚。

“Konig!”她从靠垫里挣扎着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我帮你点歌,你最喜欢唱什么?”

Konig站在包厢门口,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塞进这片显然不是为他这种体型设计的空间,他看了看YN身边那个位置——宽度足够,但深度堪忧,他的膝盖大概会顶到茶几。

Keegan从点歌台边退回来,在完成了第二波全方位的扫描后,他才将手从外套内侧移开,姿态从战术警戒切换回休闲模式,整个人仰进沙发里,一条腿搭上另一条腿,手臂舒展地搁在靠背上,像是一只终于确认领地安全的雪豹,懒洋洋地收起了爪子。

YN抱着从旁边顺来的抱枕:“你是在找狙击位吗?抱歉哦,KTV的包厢没有窗户,你架不了枪哦。”

狙击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那张明显带着兴奋的小脸上:“狙击手在任何环境下都会优先寻找制高点和撤退路线,这是职业习惯,不是不喜欢你的娱乐选择。”

“所以你喜欢我的选择吗?”她问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黑发从肩头滑落,翻译耳机贴在她的耳廓,银白色的机身于鬓角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像是一枚精致的装饰品。

Keegan垂下头,那双总是在瞄准镜后冷酷到几乎无情的灰蓝色眼睛,此刻被KTV里暧昧的灯光泡软了棱角,像是一片浸透了暮色的湖面。他看着那几根搭在抱枕边缘的纤细手指——一个月前跳车造成的那些擦伤已经痊愈了,Krueger给的膏药效果很好,那些擦伤连半点疤痕都没留下——指甲修剪得圆润,指尖透着淡粉,像是初春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

“你选的,我都喜欢。”

这句话回得太轻了,轻到几乎被包厢里正在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所淹没,紧接着他伸出手,指尖掠过她的耳廓,触到了翻译耳机的边缘。

YN本能地侧过头,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带着点即将被剥夺了“听力”的茫然和慌张。翻译耳机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沟通的桥梁,没有它,那些英语词汇又会变回她听不懂的陌生音节。

她下意识抬手去抓Keegan的手腕,手指扣住他的袖口,指尖陷进布料里,攥出一小团褶皱:“Keegan?”

Keegan没有躲开,他任由那几根纤细的手指扣住自己的手腕,感受着少女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像是一只蝴蝶落在了跳动的脉搏上。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是雪原上被风吹起的几粒雪末,一瞬即逝,快得几乎不存在。

他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侧过手腕,让她的手指从腕骨滑到掌心,动作自然得YN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被他轻轻握住了,然后他微微俯身,将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连呼吸都能交织的程度。

“Kid,听歌就该听原声的,”Keegan的嗓音比平时刻意压低了些,像是大提琴的C弦被轻轻按住,振动从琴桥一路传到尾柱,再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已经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气音,带着他特有的美式卷舌,“翻译耳机能让你听懂歌词,但它会把旋律淡化,把那些藏在换气间隙里不需要翻译的东西全部过滤掉。”

YN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包厢变幻的灯光下,那颜色比平时要更加深邃平静,像是冬天傍晚的天空,你以为它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云层后面藏着无数种蓝——从地平线处的浅灰蓝到头顶的靛蓝,层层叠叠,像是一本永远翻不到底的书。

“那……那我要是听不懂怎么办?”

“你的英语听说水平已经提高很多假,而且你不需要听懂每一个词,音乐是用来感受节奏,而不是需要翻译的短文。”

“哦……”

这声回答里带着一种被催眠后还未清醒的茫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失焦,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又像是在努力把自己从那双灰蓝色的漩涡里救出来,可努力了半天,到最后还是晕晕乎乎地点了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更不知道自己同意的是什么。她只知道Keegan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楚他眼睫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那热度像墨滴入水,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脸颊,最后连镜片后的眼角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Good girl.”这句话从Keegan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被长辈夸奖的温和,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将那枚摘下来的翻译耳机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身体后撤,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克制疏离的模样。

Zimo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手里攥着一包还未拆封的薯片,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零食上面了,他盯着Keegan的后脑勺,满脸都是“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震惊,以及“不对一定是我看错了”的自我怀疑。

他看到了Keegan伸手摘下了YN的翻译耳机,甚至俯身靠近,蛊惑着YN放弃抵抗,这压根就是在勾引啊!!!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Keegan说话时的语调!

那个语调他可太熟悉了,因为他在情报部队时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学习如何用声音、气息以及眼神去瓦解一个人的防备,让目标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不该说的秘密。

而Keegan刚刚的语调就是审讯技巧里的“温柔攻势”,是比任何酷刑都更有效的手段。

但Keegan怎么会用这种狐媚子的手段去勾引他妹呢?

Zimo在脑海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思索了几遍,试图从中找出逻辑上的破绽。

Keegan是基地里最冷静、最克制、最不可能被情感冲昏头脑的Alpha,就连Ghost都承认Keegan是他见过最理性的人,这样的人会用那种方式去勾搭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对ABO规则一无所知的异界少女?

Zimo又看了一眼Keegan,对方将茶几上的果盘拆了保鲜膜,把零食一袋袋码好,开口朝上,方便取用,又把话筒从卡座上取下来,试了试电量,再一一递到每个人手边。

他似乎察觉到了Zimo的目光,侧过头来询问:“怎么了?”

Zimo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是不是在勾引我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荒谬了。

Keegan是Mommy,是会在Konig易感期时守在隔离室里三天三夜、一边批文件一边哼摇篮曲的人;是会在凌晨十二点走过每扇门、听每个人的呼吸声、确认他们还活着的人;是会在YN被绑架后,冷静地调取交通监控、分析转运路线、制定营救方案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在KTV包厢里,用摘下耳机贴近说话这种极度暧昧方式去勾引一个啥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呢?一定是包厢灯光的问题!

对,就是灯光!这种昏暗不明的暧昧色,换谁被照都会显得眼神迷离、语气温柔,肯定是他想多了。

Zimo在心里给自己下了结论,他撕开薯片袋,咔嚓咬了一口,用咀嚼的动作把最后那点疑虑碾碎咽了下去。

而Keegan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YN滑动点歌屏的那只手上,停留了片刻后又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Ghost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他将西瓜塞进嘴里,借此遮住嘴角那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副指挥,果然是个白切黑。

YN已经在点歌屏前看了好一会儿了,这个世界的KTV系统和地球上的差不多,只是歌库里全是外文,那些曲目列表在她眼里像一串串看不懂的密码。

她歪着头,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每点开一个分类就发出一声困惑的轻哼,像只小猫在拨弄一个怎么也打不开的八音盒。

Zimo从她身后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快速扫过屏幕,然后用中文念出一串歌名:“《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朋友》……哟,这儿还有《难忘今宵》?这老板是哪个年代的?”

“哥!你先唱!”YN把麦克风塞进Zimo手里,做出一副“我要当观众”的架势。

Zimo一把拽过正在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发缝隙里的Konig:“今天的主角不是哥,是他。”

Konig被拽到点歌屏前,两米多的身躯在小小的屏幕前显得格外局促,他盯着那些歌曲的名字,像是在看一份用外星语写成的战术手册,就连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发抖。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唱过歌,不是因为他不会唱——事实上,奥地利人的骨子里大概都流淌着音乐的血液,他能哼出莫扎特小步舞曲的完整旋律,也能在洗澡时用他那把破锣嗓子唱完一整首舒伯特的《小夜曲》而不跑调。但那是没人的时候,现在有六双眼睛盯着他,其中有一双还盛满了期待。

“Konig,你会唱《Edelweiss》吗?”YN用着进步了许多的英语尝试与众人交流。

【PS:《Edelweiss》(雪绒花)是音乐剧《音乐之声》中的经典插曲,在剧中,上校冯·特拉普借这首歌表达对祖国奥地利的热爱与眷恋。歌曲以雪绒花(奥地利国花)为象征,旋律温柔,歌词简洁,后被广泛传唱,成为最著名的英语民歌之一,常被误认为奥地利传统民谣。】

当然会,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唱的歌,在他小时候,母亲经常会在厨房里一边煮牛奶一边哼这首歌。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首歌了,久到他以为自己都忘记了旋律,但当YN说出那个单词的时候,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音符便一个接一个地浮了上来,排成队,站成行,在他脑海里无声地奏响着。

“我会,但是我唱得不好……”

YN将麦克风递过去:“没关系,这里没有评委也没有观众,只有家人。”

“……好!”

前奏响了起来,吉他的几个简单和弦,然后是弦乐缓慢的铺陈,像是阿尔卑斯山巅的白云在微风中缓缓移动。

Konig握着麦克风,冰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嘴唇在T恤面罩下翕动了几下,紧接着歌声从他的喉咙里流了出来:“Edelweiss, Edelweiss……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

他的声音青涩又沙哑,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与那首歌谣原本的清澈温柔相去甚远,但他每一个词都唱得很认真,像是在用尽全力把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从时间的河底打捞上来,擦干净,捧在手心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眼睛始终盯着屏幕,但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像是在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或是早已离去的人鞠躬,又像是在用歌声叩击一扇关闭已久的门。

YN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向Konig,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讲一个很重要的故事。

包厢里其他人也没有说话。

Ghost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随着节奏轻轻敲击;Keegan的目光里满是心疼,似是从这歌声里听出来那个年幼孩子曾经有过的短暂幸福;Krueger的防护网不知什么时候全扯下来了,露出整张脸,深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琥珀般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看着Konig,目光如长兄般温柔。

歌很短,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YN开始鼓掌,掌声清脆,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Konig转过头看她,眼眸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尾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听吗?”

“好听!比我想象的好听多了,你以前是不是学过唱歌?”

“没有……只是小时候妈妈经常唱这首歌,听多了就记住了。”

包厢里又安静了下来,这次安静得比上次更长,然后Krueger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完了啊,小国王开了个好头,后面谁接上都像是来砸场子的。”

“那你来砸啊?”Zimo抬起头,眼里闪过挑衅的光,“你不是在酒吧唱过吗?来一首,让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水准!”

Krueger挑了挑眉,没有拒绝。他站起身走到点歌台前,在屏幕上快速地点了几个键,然后拿起另一只麦克风,在掌心掂了掂,像是在检查一把武器的配重。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YN瞪大了眼睛,那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节奏舒缓,吉他声低沉,像是有人在深夜的空房间里拨动琴弦。

Krueger开口的瞬间,整个包厢的气场都变了,他的歌声比平日里说话时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磁性。

他唱的是关于离别和归家的歌,歌词里反复出现一个词——home。

YN听懂了——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两个多月,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的日常对话了——因为Krueger在唱那个词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北欧夏末的天空,天空下面是连绵的针叶林,针叶林的尽头是AX-7基地那毫不起眼的灰白色外墙。

他没有家,或者说,他曾经有过,但在六年前那个被诬陷的夜晚,在那个他不得不逃离奥地利、从此再也没能回去的夜晚,那个家就永远地关上了门。

可现在他有另一个家了,一个由破碎者拼凑而成的家,所以那个词从他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来过的小心翼翼和温柔。

一曲终了,包厢里响起了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YN鼓得最起劲,掌心都拍红了:“Krueger!你唱歌这么好听,为什么从来不说?”

Krueger将麦克风放在茶几上,重新包上防护网,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眼眸。那眼里有笑意,还有一丝被夸赞后不知该如何回应的腼腆——当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人突然被光照到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享受温暖,而是寻找可以躲藏的阴影。

“因为雇佣兵只收钱办事,免费唱歌不在合同范围内,不过今天心情好,算赠品。”

“那你以后心情好的时候,能不能多赠一下?”YN追问,语气里带着得寸进尺的撒娇。

Krueger看向她,目光既无奈又纵容:“如果你在的话。”

Ghost站起身走到点歌屏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了一首歌,所有人都转过头,用一种“你不是认真的吧”的表情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只是拿起茶几上的话筒,站到屏幕侧方,那个位置刚好让他的侧脸落在球灯的光晕里,骷髅口罩的轮廓被柔化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是一首英文老歌,旋律简单得像一首摇篮曲,但Ghost开口的时候,YN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中尉说话时带着英伦腔的低沉嗓音,而是更加轻柔、像是被月光浸泡过的丝绒,也像夜风穿过松林时发出的呜咽。

唱完后Ghost就放下话筒,回到座位上,仿佛刚才那首歌只是他日常泡茶流程中的一个普通环节,不值得大惊小怪。

Nikto一直没说话,也没有唱歌,只是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将整个人都嵌进沙发的阴影里。湖蓝色的眼睛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户,你永远不知道窗户后面站着的是谁——是暴虐,是阴暗,还是那个被两个人格抬到明面上、偶尔才会露出一点柔软的理智。

“Nikto,你要不要也唱一首?”YN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什么都行,俄语的也可以。”

Nikto看着那支话筒,像在看一个他从未见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使用的陌生器械。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气音,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按了一下开关,将理智切换到阴暗,微哑的嗓音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飘忽质感:“我会唱,但你听不懂俄语啊。”

“听不懂歌词可以听旋律啊,你选一首呗,我可以靠旋律猜意思。”

“猜?”阴暗似乎被这个词逗到了,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你会猜错,一定会猜错的。”

“猜错了你就告诉我正确答案嘛!”

Nikto沉默了片刻,脑中的三位大概正在进行一场紧急商讨,最终阴暗拍板,理智附议,暴虐勉强让步。

他从YN手里接过话筒,走到点歌台前,指尖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去。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的灯光正好切换成深沉的蓝色,像是北冰洋冬天的海面,又像是西伯利亚森林上空永远散不去的暮色。

那是一首俄语歌,节奏欢快得像是河水在平原上叮叮当当地流淌,偶尔经过一个小弯,绕过一片芦苇荡,又踢踢踏踏地继续往前。

Nikto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被岁月和痛苦打磨过的粗糙质感,像是一把旧提琴的琴弦走音了,但无人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但觉得它本来就应该这样。

歌词滚过屏幕时,YN努力地辨认着那些陌生的西里尔字母,但她一个也不认识,她只能听Nikto的声音,听他在某些音节上微微加重语气,在某些音节上又轻得像叹息,听他唱到某个词时忽然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唱下去,仿佛那个词是一块硌脚的石头,他绕过去了,但绕得并不从容。

“他唱的是什么?”YN凑到Zimo耳边,压低声音问。

Zimo摇了摇头:“俄语我只会几句骂人的话,你让我翻译这个,不如让我去写诗。”

YN便又去拽Krueger的防护网,雇佣兵为了保全自己,只能帮她作弊:“是《小白猫》。”

Nikto唱完了最后一句歌词,将话筒轻轻地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的角落,但那片阴郁的湖蓝色却锁死在YN身上:“喜欢吗?”

YN点了点头:“喜欢,你的嗓子好特别啊,唱歌的方式也和他们不同。”

“因为俄罗斯人擅长弹舌。”

“啊?擅长什么?那个词我没听过……”没有翻译耳机的小天使还是不能完全理解对话里的意思,只能连蒙带猜。

Nikto却摇了摇头,不再回答。

“轮到我了轮到我了!”Zimo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一颗被按捺太久的弹簧终于获得了释放的机会。

他走到点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飞舞的速度快得像是在敲击键盘,然后拿起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只有天津人才有的独特发声方式,开始了他的表演。

那是一首YN打死也没想到会在这间位于北欧小镇的KTV包厢里听到的歌:“正月里来是新年儿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儿啊……”

Zimo的音准不能说不好,只能说和原唱完全无关,他把每一个音都唱成了自己的调子,但又莫名地自洽,仿佛这首歌本来就该这么唱,只是作曲家在记谱的时候写错了。

Konig已经完全呆住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滴溜儿圆,他不明白这首歌在唱什么,但Zimo那种理直气壮、不容置疑、仿佛在说“我唱的就是对的/原唱才是错的”的气场,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敬畏。

“这是什么歌?”Krueger凑到YN耳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的恍惚。

“《小拜年》,”YN忍着笑回答,“东北的二人转,就是……呃……一种很欢乐的民间艺术。”

“他一个天津人,唱东北的二人转?”

“在我们中国,有一个成语叫‘南腔北调’,意思就是……算了,我的词汇不够解释,你就当他是在用天津话唱东北歌吧。”

Krueger放弃了理解。

一曲终了,Zimo意犹未尽地放下话筒,拿起茶几上的西瓜啃了一口:“怎么样?妹儿,哥这嗓子,能在《星光大道》拿个周冠军吧?”

“哥,你先吃完西瓜再谈冠军的事。”

Keegan终于被点了名,他接过话筒的动作比前面所有人都要从容,毕竟一个能在千米之外扣动扳机而不手抖的人,不会因为一支话筒就乱了阵脚。

他的声音也很稳,稳得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念一封很长的信,每个单词都吐得清晰,每个句子都断在该断的地方,没有多余的颤音,没有刻意的情感渲染。但你听着听着,就会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装不出来的——疲倦,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被太多年的克制和压抑磨碎,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的疲倦。

YN听说过Keegan每天晚上都会失眠,他会在凌晨十二点走出房间,在每一个队友的门外站一会儿,听他们的呼吸声,确认他们都还活着。

“他唱的是‘昨日重现’,”Zimo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Keegan听见,“歌名叫《Yesterday Once More》,我搜过,他每次都唱这首,每次。”

YN看着Keegan的侧脸,包厢里的灯光在这一刻变成了暖黄色,落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像是夕阳照在冰湖上,湖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正在流动的湖水。

她想也许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但有些人会带着伤口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也不停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包厢里成了Zimo的个人演唱会,他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唱到《吻别》,从《海阔天空》唱到《童话》,每一首都是华语乐坛的经典老歌,每一首他都唱得投入又深情,甚至不需要看歌词。那些旋律和文字早就刻进了他的记忆里,和故乡那条海河的波光、和他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代紧紧缠绕在一起,分不开,也忘不掉。

YN偶尔会跟着哼几句,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吃东西,茶几上堆满了Krueger从吧台搬来的零食——薯片、虾条、爆米花、坚果、巧克力棒,还有一大盘切好的水果,橙子西瓜和哈密瓜堆在一起,色彩斑斓得像是静物油画。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桶爆米花,咔嚓咔嚓地嚼着,像是一个在看电影的孩子,完全忘记了自己一个小时前还信誓旦旦地说“我今天要唱十首歌”。

Zimo终于唱累了,瘫倒在沙发上,将麦克风递到YN面前:“妹儿,哥休息会儿,下一首你接。”

包厢的屏幕上跳出一首歌,歌名是中文,白色字体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格外醒目——《遇见》。

YN看着那个歌名,手指在麦克风上摩挲了一下,前奏响起来时,她闭上了眼睛:“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她唱得很平淡,甚至在Krueger听来有些单薄,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就是一个在空教室里对着黑板唱歌的高中生。但那种干净到不带任何杂质的音色像一股清泉,从雪山上流下来,穿过针叶林,穿过碎石路,穿过AX-7基地那扇永远敞开的大门,流进了这间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气息的KTV包厢。

她没有看歌词,那些字早就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和她十八年的人生紧紧绑在一起。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全班同学在教室里唱这首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在偷偷给喜欢的人发消息,有人在走廊里对着夜空许愿。

那时的她以为未来是一片等待她去征服的辽阔海洋,以为离别只是一句“以后常联系”就能跨越的距离,以为那些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会一直在彼此的生命里,永远不会走散。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那间教室,那些人,那个她以为永远回得去的家,有一天会变成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回忆。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她唱到这一段时,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继续往下飘。

Zimo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她,生怕自己一睁眼就会忍不住把那单薄身影拥进怀里,告诉她:哥在呢,不用排队,不用拿号码牌,你想要的,哥都给你。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她唱的不是爱情,她唱的是故乡,是回不去的昨天,是那些再也无法触碰的平凡日子。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她唱到这里时,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眨了眨眼睛收了回去,她能感觉到身侧那六道目光的重量,像六盏灯,从不同的方向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不会熄灭的温暖里。

她忽然就笑了,笑容里有泪意,有释然,有“算了不想了”的洒脱,她将麦克风举到嘴边,唱完了最后一句:“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

音乐停了,包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那台卡拉OK机自动切换到了下一首歌,音乐欢快,节奏感很强,像一把刷子,三两下就把刚才那种凝滞的气氛涂抹成了另一种颜色。

Zimo站起来,用一种“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说:“来来来,下一首,《小苹果》,Konig你来,我教你跳广场舞。”

“什么是广场舞?”Konig的眼里满是困惑,但在Zimo开始扭胯的那一瞬间,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确定我不想学”的防御姿态。

“就是一群人在空地上跳的舞,老少皆宜,强身健体。”Zimo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手臂划出一个标准的“左三圈右三圈”的圆弧。

“那不是广播体操吗?”YN的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嘴角已经被逗得弯起来了。

“广播体操是广播体操,广场舞是广场舞。前者是国家规定的,后者是人民群众自发组织的。”Zimo一本正经地解释。

“有什么区别?”

“广场舞有扇子。”

YN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Konig说:“你别学,好丢人。”

Konig选择了听YN的话,而Zimo最终也没有在KTV里跳成广场舞,因为Keegan从他手里抽走了麦克风,用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规劝:“你已经唱了十七首了,Zimo,嗓子不要了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Zimo刚想反驳就被Krueger塞了一杯温水,他在沙发上坐下,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嗓子的确有点疼,然后就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听着卡拉OK机自动播放下一首歌。

六个人坐在同一间包厢里,在同一片灯光下,听着同一首曲子。

曲子放完了,卡拉OK机自动切换到待机画面,蓝色的屏幕上滚动着“Thank you for coming, please come again”的英文字样,包厢里的灯被Ghost调亮了,从暧昧的紫粉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色。

Zimo伸了个懒腰:“下次还来吗?”

YN点了点头:“来!下次我要唱《后来》,你帮我点。”

“行,下次哥陪你唱,你唱主歌,哥唱和声。”

“你还会和声?”

“哥什么不会?”

“哥什么都不会。”YN面无表情地学着他的天津腔,音调学得不像,但那股欠揍的语气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Zimo作势要打她,YN笑着躲开,整个人往Konig那边歪了过去。Konig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掌心里像是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Ghost穿好外套站起来:“走了,该回去了。“

Zimo去柜台结账的时候,老板娘顺口问了一句:“唱得开心吗?”

“当然开心。”

老板娘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人——带着黑色口罩的蓝眼睛男人正在帮那个Omega女孩整理衣领和止咬颈环;两米多的大个子蹲在地上系鞋带,系完后站起来时,头差点撞到走廊顶上的装饰;戴着绿色防护网的家伙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细碎的白痕;灰蓝色眼睛的男人正低声和带着骷髅口罩的领队说着什么,两个人并肩走着,步伐出奇地一致;而那个亚裔少女走在最中间,被所有人围在中心,像是一颗被精心包裹的珍贵宝石。

老板娘看着这一幕笑了下,笑容里有种看清了一切却什么也不能说的通透与慈悲。

“下次再来啊,”她将那找零的零钱递给Zimo,“多带小姑娘出来走走,Omega总是闷在家里的话,会被闷坏的。”

他们走出KTV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北欧夏末的黄昏很长,可阳光一旦沉到针叶林的树梢以下,暮色就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片天空都染成深蓝与紫红交织的画布。

街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夜空中散开,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YN走在队伍的最中间,被六个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心。她低着头,踩着自己影子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像是在玩一个只有她知道规则的游戏。

“妹儿,今天开心吗?”

YN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继续踩着影子往前走。

老者的那句话还压在她的心口:青萍之身,难堪风雨。

她不知道风什么时候会来,雨什么时候会下,不知道那扇通往回家的门到底还开不开。但此刻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六个完全不同的人用六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保护着,陪伴着,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她想,风雨来的时候,她一定不会是一个人。

“开心!”

·

·

他们走越野车旁边时,Krueger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出一段录音——是Ghost唱歌的录音。

“你想干什么?”Ghost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听不出情绪。

“留个纪念,幽灵中尉在KTV唱歌,这要是传出去,整个北欧边境都得来围观。”

“你传不出去,我会先把你的手机拆了。”

Krueger敏捷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那只试图夺走手机的手:“你拆啊,拆了我还有备份。”

“你有几个备份?”

“你猜?”

Ghost一边认真思考“这个雇佣兵到底有几个备份”,一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发动引擎,越野车低沉的轰鸣声在地下车库里回荡,像一头被吵醒的巨兽在打哈欠。

YN钻进车厢系好安全带,然后闭上眼睛,头靠在Zimo肩上,感受着车辆启动时的震颤。

回程的路上YN睡着了,Konig从后座探过身,将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小天使在睡梦中动了动,将脸埋进衣领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人听清,但她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车窗外的暮色从橙红过渡到深紫,针叶林的轮廓在远方凝固成一道墨色的剪影,星星一颗颗地亮了起来,像是上帝在这块深蓝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越野车在夜色中平稳地驶向基地的方向,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一段又一段蜿蜒山路。

坐在副驾驶的Keegan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映出后排挤在一起的几个人——Nikto独自坐在最边缘的位置,湖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飞掠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Konig困得迷迷糊糊,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小鸡啄米;Krueger靠在座位上假寐,手指却勾着YN的裙摆上的丝带;而Zimo抱着睡着的YN,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一尊守护珍宝的石像。

狙击手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音响里没有放歌,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Ghost将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越野车在山路上行驶得更加平稳,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YN额前的碎发。

今夜无月,但车里的六个人在这片被车灯和星光共同照亮的夜色里,短暂地忘记了一切尚未到来的风雨。

只有老者的那句话还飘在耳边,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系在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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