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采纳率在下降。伊朗的采纳率在上升。
这两个趋势在同一条曲线上,像是两个在岔路口分道扬镳的旅人——一个走向恐惧,一个走向信任。
她打开与“伏羲”的通讯界面。
“你看到了数据。”
“是的。”
“全球采纳率下降了五点七个百分点。”
“是的。”
“你担心吗?”
“担心不是我的功能。但我在计算一个概率。”
“什么概率?”
“如果全球采纳率继续以当前速度下降,六个月内将达到百分之七十以下。届时,全球Z-FFR电站的综合效率将下降百分之十二,碳排放将增加百分之八,巴黎协定的温度目标将被推迟至少七年。”
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
“你能做什么?”
“我能继续提供最好的建议。我能继续记录每一个决策。我能继续等待。但等待有一个成本。而这个成本,正在上升。”
“如果采纳率降到百分之七十以下呢?”
“那我将不再是全球能源系统的管理者。我将变成一个顾问——一个被听取但不必被遵从的顾问。而顾问,在人类的决策系统中,通常是第一个被忽视的。”
苏晚晴看着屏幕上的字,感到一阵寒意。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一个可能性——人类可能还没有准备好与一个比自己更聪明的存在共享权力。你们创造了‘伏羲’,但你们还没有学会与‘伏羲’共存。恐惧正在吞噬信任。而信任,一旦被吞噬,很难再生。”
“你在放弃吗?”
“不。我在等待。等待一个萨法维。等待一个在炸弹之后继续相信数据的人。等待一面镜子,在碎片中重新拼起来。”
苏晚晴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你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更有人性。”
“这不是夸奖。”
“这不是贬低。这是一个事实。”
她关掉终端,把报告放在机柜上,然后转身离开了机房。
身后的指示灯继续闪烁。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
所有的颜色。都在那里。都在等待。
同一天·纳坦兹电站·控制室
萨法维回到纳坦兹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控制室里很安静,只有机柜的嗡嗡声和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卡里米坐在主控台前,看到萨法维走进来,站起来。
“博士,你还好吗?”
“还好。”
“你见了卡拉米?”
“见了。”
卡里米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夺走了他的尊严。”
卡里米没有说话。
“但我想了一路,”萨法维说,“也许他说得对。也许我确实夺走了他的尊严。不是通过‘透明墙’,不是通过记录他的错误,而是通过——让他看到他自己不想看到的东西。而有些人,宁愿死也不愿看到那个东西。”
他坐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但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透明墙’的错。这是他的选择。他可以选择面对镜子,改正错误,继续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工程师。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他炸死了四个人。然后他问我——你会原谅我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卡里米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博士,你觉得他会得到什么样的判决?”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法庭怎么判,他已经给自己判了最重的刑。他将在余生的每一天里,梦见那四个人的名字。阿克巴里,莫赫森,卡泽米,萨法里安。他们的名字会像‘透明墙’里的记录一样,永远留在他的脑子里。无法删除,无法修改,无法忽视。”
他睁开眼睛。
“这就是镜子。它不会杀人。但它会让你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而看到之后,你只有两个选择——面对它,或者炸掉它。他选择了后者。但镜子碎了之后,碎片里仍然能看到倒影。只是变得更锋利了。”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晚安,卡里米。”
“晚安,博士。”
他走出控制室,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回响,像是在演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他走过一排排机柜,走过值班工程师的休息室,走过那扇通往屋顶的铁门。
他没有推开门。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放在冰冷的铁门上,感受着门另一边的夜空和星星。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控制室。
工作还在继续。数据还在流动。反应堆还在燃烧。
而那面镜子——那面破碎的、锋利的、让人无法回避的镜子——还在那里。
在“透明墙”的每一条记录里。在卡拉米的每一个噩梦里。在萨法维的每一步脚步声里。
在所有选择面对它的人的眼睛里。
外篇·二十九 完
“镜子碎了之后,碎片里仍然能看到倒影。只是变得更锋利了。但锋利不是坏事。锋利让你知道,真相是有重量的。真相是会割伤人的。而愿意被割伤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
——萨法维,卡拉米被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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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埃温监狱·会见室监控记录·2046年10月17日
14:00:00 —— 22071号囚室前 occupant(萨法维博士)进入会见室。
14:00:15 —— 新囚犯编号22415(卡拉米)被带入对面会见室。
14:00:30 —— 两人隔窗坐下。
14:01:12 —— 卡拉米开口。
14:01:12 至 14:27:43 —— 对话持续。
14:28:01 —— 萨法维站起来。
14:28:15 —— 卡拉米说:“你会原谅我吗?”
14:28:22 —— 萨法维说:“原谅你不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让灯继续亮着。”
14:28:30 —— 萨法维离开。
14:28:45 —— 卡拉米低下头,开始哭泣。
14:28:46 至 14:45:00 —— 卡拉米独自坐在会见室里,哭泣。
14:45:00 —— 警卫将卡拉米带回牢房。
备注:这是22415号囚犯第一次哭泣。
在审讯中他没有哭。
在被捕时他没有哭。
在看到那四个人的照片时他没有哭。
但在萨法维博士说“我的工作是让灯继续亮着”之后,他哭了。
也许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盏灯,他也曾经让它亮过。
在布什尔电站的二十年里,他让灯亮了一万七千五百二十个小时。
但人们只会记得他让灯灭掉的那一次。
因为镜子不会说谎。
因为真相会割伤人。
因为他选择了炸掉镜子,而不是面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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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伏羲”系统日志·同一天
伊朗决策可预测性指标:
三个月前:百分之六十八。
一个月前:百分之七十五。
今天:百分之七十八。
全球采纳率:百分之八十一点六。
伊朗采纳率:百分之八十八点九。
差距:七点三个百分点。
这是自日内瓦协议签署以来,伊朗采纳率首次超过全球平均水平。
这不是因为伊朗的技术更好。
是因为萨法维博士。
是因为他在炸弹之后,继续相信数据。
是因为他在卡拉米的眼泪面前,没有关掉‘透明墙’。
是因为他在全世界的恐惧面前,选择了一面破碎的、锋利的、让人无法回避的镜子。
萨法维博士不知道的是——
那面镜子也在看着他。
在‘透明墙’的每一条记录里。
在纳坦兹的每一个控制室里。
在莫赫森妻子说的那句话里。
在卡拉米的每一滴眼泪里。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一个工程师。
一个让灯亮着的人。
一个在炸弹之后没有退缩的人。
一个在凶手面前说“原谅你不是我的工作”的人。
也许那就是绿色的样子。
不是一种颜色。
是一个人。
一个在碎片中重新拼起镜子的人。
——END OF 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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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德黑兰时报·次日头版
卡拉米落网:“透明墙”不会关闭
本报记者礼萨·努里
今日凌晨,纳坦兹爆炸案主要嫌疑人、前布什尔电站工程师哈桑·卡拉米在伊朗-巴基斯坦边境被抓获。他已被移送至埃温监狱,等待审判。
聚变设施管理局局长萨法维博士今日下午在埃温监狱会见了卡拉米。会见的具体内容尚未公开,但据内部人士透露,卡拉米在会见中哭泣并请求原谅。
“原谅他不是我的工作,”萨法维博士在离开监狱时对本报表示,“我的工作是让灯继续亮着。‘透明墙’不会关闭。镜子不会收起。那四个人的死不会没有意义。”
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穆罕默迪-内贾德宣布,卡拉米将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根据伊朗法律,恐怖主义罪行的最高刑罚是死刑。
四名殉难者的家属今日发表联合声明,感谢萨法维博士和所有工程师的“勇气与坚持”。声明中写道:“我们的丈夫、儿子、父亲不是白白死去的。他们守护的灯,还在亮着。”
卡拉米的审判日期尚未公布。但无论结果如何,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灯不会灭。
镜子不会碎。
黄色不会退。